彭小宁：榆钱闹春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南归的燕子到了、桃花开了、杏花艳了、海棠红了……那棵久经风雨，见证着村落荣辱兴衰的老榆树也不甘落后，生出一枝枝、一串串绿生生、黄灿灿、闹嚷嚷的榆钱。

常言道：“清明到，榆钱俏！”记忆中，这棵老榆树就长在村后的卯梁上。每每经过，总感觉它几十年来从未有过太大变化，那扭扭歪歪的身体还是初识时的模样，丑丑的、憨憨的。又觉得它一直都在改变，枝桠多了，枝杈粗了，串在枝头上的榆钱一年比一年密，一季比一季鲜。今年更不例外，一嘟噜一嘟噜泛着绿光的榆钱，正在春风中逍遥地沐浴着阳光。

“麦饭何妨荐寒食，榆钱无不济贫家。”困难时期，农村人大多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徘徊，填饱肚子成了当务之急。尤其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三四月间，一年的口粮眼看见底了。但各种应季可食的野菜、植物叶茎如荠荠菜、酸酸菜、椿芽、榆钱等却齐刷刷破土、冒了出来，它们见风就长，挤挤挨挨，填补着岁月的苦涩。榆钱，就是其中最为抢手的一种食材，刚刚长出的榆钱绿中见黄，黄中透绿。脆甜绵软，清香爽口，中间稍鼓，边缘微薄，形似古铜钱，因与“余钱”谐音，寓意吉祥富足，因此，便有了这个富贵名字。

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加上爷爷奶奶，人多自然口多，吃饱肚子便成了母亲每日面临的首要工作。勤劳善良的她，总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贫瘠的家庭得以存活并延续。

初春时节，母亲时常会在午后带着我们姐弟挖野菜。当榆钱成串时，又会带领我们去捋榆钱，一架木梯、几个竹筐，母亲如同一位首领，走在前面。支撑好木梯，她挎起竹篮，沿着梯子轻松地攀上高高的树顶，无需费多少气力，就能捋到榆钱。记忆里，母亲在捋榆钱的同时，也会顺便捋一把吃进嘴里，她说生吃榆钱也很有滋味，甜甜的，还带有一种粘粘的感觉。看着母亲和姐姐哥哥吃得尽兴，我也禁不住好奇地捏起一小撮放进嘴里，但无论怎么咀嚼，也尝不出如母亲所说的那份香甜来，总感觉粘糊糊的，有一种青草的涩味。

榆钱在春风的洗礼下，愈发显得鲜嫩喜人。不大功夫，收获就摆在眼前。母亲把榆钱一点一点择干净，然后一遍一遍用清水冲洗，她极爱干净，但凡入口的东西，都必须亲力亲为才肯放心，无非是怕年幼的我们吃坏肚子。洗净后的榆钱，母亲一般会用来烙榆钱饼和熬榆钱粥。对比这两种吃榆钱的方法，我还是比较喜欢吃榆钱饼，因为它里面掺和着少量小麦面。其实，我更喜欢吃榆钱饼粘到锅上的那层锅巴，又香又脆，当中还镶嵌着几片碧绿的叶子，咬到嘴里，嘎嘣脆。榆钱粥的模样看似漂亮，金黄色的玉米粥里掺杂着剁碎的榆钱，在热气的氤氲下，玉米的甜糯和榆钱的清香随着热气四处飘散，让人不禁胃口大开。但实话说，喝到嘴里还是有一种涩涩的、酸酸的、难以下咽的感觉。

母亲见我皱着眉头，便讲起她小时候吃榆钱的故事。那个年代，别说是粮食，就连树皮也是稀罕物。春天来了，饿了一个冬天的人们开始有了新盼头，各式各样的野菜终于露出头，那可都是救命的野菜啊！人们的眼睛里又重新泛起了生命的光芒。村前庄后，到处都是提着篮子挖野菜的饥肠辘辘的村民。有一年春旱特别严重，野菜生长的速度怎么能比得上整天清汤寡水的人们饿得快呢？前胸贴后背的人们开始绝望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柳叶钻出来之后，救命的榆钱也终于长出来了，人们欢天喜地，终于可以果腹充饥了。有贪婪的人甚至扒下榆树新枝的嫩皮咀嚼着吃。榆钱，暂时给乡亲们的生存带来了一线生机和存活下来的愿景。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今天，农村人的生活如芝麻开花。人们再也不会为填饱肚子而四处奔波受累。反而在吃腻了大鱼大肉、精米细面后，又流行起吃素食和粗粮来。尤其是这些年，人们越来越重视营养均衡，膳食合理搭配。那些曾经让人难以下咽的野菜似乎又成了餐桌上的新宠。榆钱当然不会例外，作为一种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再次走进了人们的视野，吃榆钱饼，喝榆钱粥成为一种时尚。而且，经过专家分析，榆钱不仅可以食用，还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它是防病保健的良药。有通淋、消除湿热等功效。中医认为，多食榆钱可助消化、对儿童生长发育、成年人降低血糖和胆固醇都有一定的促进作用。最最重要的是榆钱中铁的含量是菠菜的11倍，钙含量是菠菜的3倍，而且，榆钱中不含草酸，所含钙、铁进入人体后很容易被吸收利用，对骨折病人的伤口愈合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再见老榆树，使我猛然想到了“知恩图报”四字成语，也激活了我几近忘却的记忆。丑丑憨憨的榆树，没有因为地势的干涸而心生报怨，也没有因为孤独而暗然伤神，反而愈长愈精神、愈生愈顽强。年年春至、年年孕育、年年奉献着自己的朴实与执着。那随风飘落的每一枚榆钱都会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滋生起一份新的希望。它是一种植物，同时也是大自然的一种馈赠，一段关于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