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4-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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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精诚所至茅塞开
岳麓书院大门左侧莲花池畔,停放着一些香车,还有许多马匹,正在咀嚼草料,并肆无忌惮地饮吸池水;暖阳斜照,池水逐渐干涸,池壁上留着尺许的水印;残荷数枝,裸露出叶下的根茎来。
讲堂之内,张栻坐在坛上,正侃侃而谈:“周子,名敦颐,字茂叔,号濂溪,道州营道楼田堡村人,生于天禧元年(1017)五月初五(端午节),没于熙宁六年(1073)六月十日。两汉而下,儒学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吾朝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绝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太极、阴阳、五行之理,明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
胡大时离开便所,一边拴系长衫的布襻,一边绕过莲池;突然听到背后的呼叫,“大时哥哥,大时哥哥!”回头一看,只见赵方、张焯、张斓等五六个半大的生童,正在不远的树下,频频招手。奇怪的是,赵棣姑姑也跟在他们后面。“姑姑,赵方,张焯,”胡大时赶紧跑到他们跟前,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们几个,怎么也过河来了?”“我们听说,朱先生和张叔叔,今日在这边书院设坛开讲,都想过来听一听!”赵方解释着说。“是呀,整个城南书院的哥哥姐姐们,几乎都过来了,”张斓嘟着小嘴补充,“娘和姑姑担心人多拥挤,乘船过渡,生怕掉到江里去!”
“姑姑早跟你们说过,不要来凑热闹,”赵棣埋怨着说,“可不,咯人实在太多,大家伙都挤不进去,冇看到,也冇听到!”“大时哥哥,你想个办法,看能不能领我们进去呀?”张焯央告着。“我憋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出来方便一下,”胡大时摇着头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去呢!”“福建来的那两位大哥哥,还有忠恕哥哥,都还在里面么?”张焯再次发问。
“在在,他们坐在最前排,边听边记,忙得很,”胡大时回答,“连午膳都是请人,传送进去吃的!”“那,累你去帮我们想想法子唦!”赵方催促着说。“这个么,恐怕实在没有办法,”胡大时侧着头想了想,“呃,你们先回去,赶明儿,我找忠恕哥哥他们几个,把录写的笔记,借出来给你们抄一抄,好么?”“行行,到时候再看吧!”……
“周子的父亲周辅成,初为黄岗(今湖北黄岗市)县尉。大中祥符八年(1015)举进士后,升为贺州桂岭县令(治所在今广西贺州境内);后辞官回乡,设馆授徒,过着恬淡的田园生活;乾兴元年(1024)八月,周辅成不幸病逝。周子的母亲郑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礼,端庄文静,是典型的贤妻良母。良好的家教、家风,为周子的成长、成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张栻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朱熹及台下生员、士子,个个聚精会神,屏息静听。
“周子小时候,甚爱读书,在其家乡道州营道地方,颇有名气,人们都说他‘志趣高远,博学力行,有古人之风’。周子博览群书,从先秦诸子百家,到释老佛禅,尽皆有所涉猎,尤以精研《周易》,而奠‘太极’学说之基。”随着张栻的演讲,周子坎坷的人生经历,以及带有传奇色彩的求学、宦游之情景,仿佛都一一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都庞岭绵延数百里,如同一条逶迤盘旋的巨龙,韭菜岭就像高高昂起的龙头;层峦叠嶂,奇峰突兀,气象万千,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远远望去,宛如画屏,人若置身其中,如入仙境,令人陶醉。
山脉东麓,有一座山峦叫道山。道山海拔仅百余丈,南面坡势平缓,东西北三面则十分险峻陡峭。山上林木繁茂,郁郁葱葱。道山之上有五座小山峰,其形如同人的五指,被世人称之为“五指峰”;又好像一个巨大的笔架,因而也有人称其为“笔架山”。道山南端,沿山道北行两百多步,有台阶通向山腰,那里是一个大型的石灰岩溶洞,岩口刻有“道山”、“道岩”等大字。
道山北麓,为周敦颐的故里楼田堡村,青砖瓦屋,近三百户人家,均为周姓子孙。村后石山环绕,村前有五座土丘,上面树林苍翠,鸟语花香,为村庄平添了不少风光。村南山脚下有一石窦,泉水自石窦中迸出,晶滢清澈,长年不断,当地村民呼之为“濂溪井”;上方山崖刻着“圣脉”与“寻源”等大字。泉水流经村旁,形成一条小溪,名曰“濂溪”,蜿蜒流淌约2华里之后,汇入营水,併入潇湘……
天禧五年(1021)重阳节,秋高气爽,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田野里的禾苗,一片金黄。周敦颐的父亲周辅成,年过半百,身着褪色的常服,同几位叔伯在一起聊天,共度重阳。望着村前的五个土墩子,大人们沉思着、犹豫着,正商量起名,一旁玩耍的小敦颐,脱口而出:“爹,这五个土墩就像五颗星星。那东边的叫木星,南边的叫火星,西边的叫水星,北边的叫金星,中间的叫土星,合在一起,干脆就叫做‘五星堆’吧!”大人们伸出拇指,赞不绝口……
第二年五月的一天,营道县的张县令一行,骑马路过楼田堡,见村前的五个土墩上树林苍翠,蓊翳凉爽,于是连人带马走了上去,结果被马踏坏了一些小树。六岁的周敦颐从村里出来,见到这种情形,立即上前,伸出双手,拦住张县令一行,大声说道:“哎,汝等什么人,纵马踏坏‘五星堆’的树木,须得按村规民约,缴纳罚款,方能放行!”周辅成等人,闻讯赶来调处……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楼田堡村私塾,七岁的周敦颐等孩童,正在大声朗诵前朝皇上宋真宗的《劝学诗》。“敦儿,汝来说说,将来长大了,要做什么?想不想当官,做大官?”周辅成拿着教鞭,向孩子们提问。“先生爹爹,敦儿以后长大了,不想当官,想多读书,做大学问!”周敦颐的眼中,似乎闪耀着稚气而又异样的光芒;他的回答,令父亲倍觉惊奇,也深感欣慰……
乾兴元年(1024)八月二十日,父亲不幸病逝,年仅八岁的周敦颐,披麻戴孝,双手捧着灵牌,随同亲友们,行走在送葬队伍中……
都庞岭东麓,距楼田堡村十余华里,巨大的石灰岩山峰,削壁千仞,白石璀莹。山上虬树葱茏,鸟语花香。半山腰中,有东西两座洞门,东边的洞门高十余丈,宽七八丈,上有“月岩”两个大字;西边的洞门,高、宽也相差无几;洞顶无盖,天空一览无余。人们若是从东门进去,朝西门行走,往头上的洞口看去,开始只能见到一弯“残月”,形似蛾眉,如下弦月;再往前走,那“月亮”像镰刀、像小船,由缺而圆;到了岩洞中央,头顶便是一轮“皓月”,成为“望月”;继续往前行走,这轮“皓月”又逐渐由圆而缺,最后又是蛾眉一弯,变成了“上弦月”。
“请问先生,天上的星星是怎么来的,太阳为什么东起西落,月亮为什么有盈亏圆缺,为什么会刮风下雨,地上的万事万物,又如何形成?”十岁的小敦颐,与生童们一道,背着书包,坐在洞中,好奇地向塾师发问……
天圣九年(1031),京师(今河南开封),龙图阁直学士郑向府邸。“舅父,请受甥男敦儿一拜!”少年周敦颐双膝跪地,朝坐在客厅八仙桌旁的郑向行着大礼;他的母亲郑氏,跟随在后面,手中拎着包袱,饱经风霜的面容,显得有些未老先衰。
“甥儿,起来起来,快快起来,”郑向年已五十好几,望着身穿补丁旧服、头发花白的妹妹,心疼不已;他抹了抹有些潮湿的双眼,连忙欠身搀扶,“早就想接你们母子过来,没想到,竟然如此……”“多谢舅父!”周敦颐起身,他身材高挑,相貌堂堂,举止文雅,意气风发。“甥儿,年庚几何?”郑向手抚他的肩膀,喜出望外地发问,“平日在家,读过一些什么书呀?”“回禀舅父,《诗经》《尚书》《仪礼》《易经》《乐经》《春秋》,甥儿已经全部读过。”周敦颐如实地回答。
“光读过还不行,必须读深读透,”郑向点着头,“舅父先考考汝,那《礼记·中庸》说,‘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意思若何?”“舅父,此段话,意思是说,‘君子实行中庸之道,就像走远路一样,必定要从近处开始;就像登高山一样,必定要从低处起步’。对吗?”周敦颐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嗯,不错,走走,随吾去书房,”郑向撇下妹妹等众人,领着周敦颐边走边叮嘱着,“汝不仅要熟读四书五经,尚需遍览诸子百家,吸纳众家之长,融会贯通,以为已用!”……
景祐三年(1036)端午节,郑家客厅,周敦颐年满十九周岁,身着吉服,双膝跪在厅中地上,老少们欢聚一堂;郑向站在他的前面,从郑氏捧着的托盘上,拿起帽子,为周敦颐举行冠礼……
中秋佳节,郑家客厅,张灯结彩,周敦颐身着新郎服饰,与新娘子一道,向端坐在客厅中央的舅父郑向和舅母,以及母亲郑氏等亲人,躬身参拜……
郑家大院,宦官宣旨:“奉天承运,皇上诏曰,龙图阁直学士郑向,曾任两浙转运副使,疏浚润州蒜山漕河,以及出使契丹,职事有功,特命出知杭州;另按吾朝叙例,封荫子侄,外甥周敦颐,为试将作监主簿。钦此!”“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向率周敦颐及全家老少,叩谢不已……
将作监,周敦颐身着九品官服,正端坐在公案前,翻阅登录朝廷祠祀供用的牲牌、炷香、盥手、焚版币等物品的簿籍……
岁末寒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润州(今江苏镇江)丹徒县漕河之畔,地方官吏及民众们,正在郑向墓前,举行祭奠仪式;周敦颐同母亲、舅母及表兄们,在墓前跪拜……
景祐四年(1037)七月底,赤日当空;润州丹徒县漕河之畔,郑向墓旁又添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故显妣郑氏老孺人之灵墓”;周敦颐披麻戴孝,在墓前跪拜,痛哭失声……
丹徒县(今江苏镇江市丹徒区),鹤林寺,群山环抱,绿树葱茏,珍禽奇鸟,竹林流泉,亭台楼阁,交相呼应,美不胜收。
宝元元年(1038)三月,春明景和,卯时刚过;庙中厢房内,供案上立着周敦颐先母郑氏的牌位,燃点着几支香烛;他身着孝服,坐在桌前,孜孜不倦地攻读;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本《周易》,以及正在撰写的《太极通书》文稿。“哆哆、哆哆。”周敦颐似乎听到敲门之声,搁笔起身,拉开房门,只见一位小和尚站在那儿,连忙发问,“小师傅,有事吗?”“周施主,本寺住持寿涯师傅说,范府君来了,想请汝过去,一道品茗!”小和尚竖掌回答。
“范府君,是那位曾在应天府书院求学,‘划粥割齑’的范府君吗?”周敦颐有些疑惑,再次发问。“小僧不知,但听说是去年腊月,方从饶州移知本府的那位府君。”小和尚解释。“哦,是的是的,有劳小师傅,快快领撇生前去!”周敦颐赶紧套了一件素色上衣,拿起桌上那本《周易》和两份图稿,匆忙出门……
鹤林寺禅房,住持寿涯陪着两位客人,坐在小方桌旁的蒲团上,正饮茶闲聊。寿涯年在六十开外,圆头圆脸,慈眉善目,身着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坐在当中;左侧的范仲淹,年近半百,高大魁伟,国字形脸盘上,神色十分刚毅;右边的一位年仅四十余岁,短发瘦颊,下颌上留着三寸许的长须。
“拜见方丈,请恕撇生来迟!”周敦颐一进禅堂,立即纳身叩拜。“阿弥陀佛,周施主,快快请起,”寿涯面含微笑,“来来,贫僧给汝引见一下,左边这位,就是新到任不久的范府君!”“《百官图》一事,天下皆知,”周敦颐身体略转,俯首叩拜,“久闻府君大名,如雷贯耳!”“不敢不敢,”范仲淹的嗓音十分宏亮,“范某名仲淹,字希文。”
“右边这位,胡瑗先生,三年前经范府君引荐,以布衣身份,赴朝觐见皇上,奉命参定声律,制作钟磬,事成后擢升为校书郎官。”寿涯继续介绍。“久仰久仰,”周敦颐继续叩首不止,“撇生昔在京师之日,曾闻舅父多有提及!”“惭愧惭愧,范府君被排挤离朝,余靖、尹洙、欧阳修等人,因鸣不平,也纷纷被流放边远僻地。吾今也辞官,随在府君身边,做个记室!”胡瑗祖籍为陕西路安定堡(今陕西子长县),开口便有浓浓的西北腔。“大材小用,委屈先生了!”范仲淹歉疚地说。“哪里,能够追随府君,乃饿胡某人的荣幸!”胡瑗欣慰地回答。
“坐坐,看,茶都斟好了!”寿涯抬手让座。“多谢方丈!”周敦颐也在蒲团上就座。“这位英俊小哥,饿还不知姓啥名谁,舅父何人腻?”胡瑗好奇地询问。“他呀,前龙图阁直学士郑向的外甥,姓周名敦颐,字茂叔。”寿涯赶紧介绍。“据闻郑学士,前年到任杭州未久,便已病逝,”范仲淹感趣地发问,“润州百姓闻知,纷纷要求将其葬于润州漕河之畔,以便春秋祭祀?”
“是呀,茂叔之母去年过世,生前嘱咐,要与兄长葬在一个地方,朝夕陪伴,”寿涯感叹地回答,“阿弥陀佛,这兄妹都可谓性情中人!”“撇生借居寺中,为母守孝,”周敦颐感激不已地补充着说,“承蒙方丈关照,如此大德,没齿不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汝舅父人皆敬仰,撇寺能尽点薄力,理所应当!”寿涯解释劝慰不止。
“小哥孝心可嘉,”范仲淹见周敦颐手中拿着书,“呃,汝在研读《周易》吗?”“是呀,其中许多不解之处,”周敦颐一边回答,一边翻开书,取出其中夹着的两份图稿,“尤其是这‘先天图’,着实令人费解!”“什么‘先天图’,”范仲淹极感兴趣地拿了一份在手中,“哦,这不是陈抟所作的《无极图》吗?据传他曾刻于华山石壁之上,意在‘自上而下,逆则成丹’。”说毕,将图稿递给了胡瑗。
“方丈传绘给撇生的,”周敦颐边说,边将第二份呈给范仲淹,“此乃撇生自绘之《太极图》,愚意在‘顺而生人,故从上而下’。但恐欠妥,特请方丈及府君,多多赐教!”“莫言赐教,胡先生对《易传》领悟颇深,可共同参详!”范仲淹指了指对面的胡瑗;胡瑗笑着点点头:“岂敢岂敢,后生可畏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夜色深沉,岳麓书院,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当中讲堂,仍然烛火摇曳,座无虚席。“今日午前午后,元晦与敬夫,二位先生,演说精彩纷呈,令人获益匪浅,”彪居正站在台前,发表开场白,“晚间相互辩驳、研讨,生徒们亦可质疑请教,下面,由谁开始?来来有请!”
“撇人先来,抛砖引玉,”他的话音刚落,张栻已经率先起立,“元晦先生,今日曾言,‘理为太极,乃天地万物之理的总体’。请问,这一个‘理’字,究竟该当何解?另外,‘理’与‘气’相伴相随,何谓‘气’?二者关系若何?敬请赐教!”“敬夫先生,问得绝妙,赐教不敢,相互探寻吧,”朱熹应声站起,“撇人以为,太极只是一个理字。太极既包括万物之理,万物便可分别体现整个太极。这便是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每一个人和物,都以抽象的理作为它存在的根据,每一个人和物,都具有完整的理,即‘理一分殊’。此为其一。”张栻边听边点头。
朱熹继续回答:“其二,‘气’有情、有状、有迹可寻,具有凝聚、造作等特性,乃铸成万物的质料;换句话而言,天下万物都是理和质料相统一的产物。其三,理乃形而上者,气为形而下者,理和气的关系有主有次,理生气并寓于气中,理为主,为先,是第一性的;气为客,为后,属第二性。”
“嗯,元晦先生所答,确实言之成理,”张栻再次发问,“那么,如何理解‘动静、阴阳与五行’?”“撇人以为,”朱熹继续解释,“‘理’依‘气’而生‘物’,‘气’可‘一分为二’,动的是阳气,静的是阴气,继而分做五行‘金、木、水、火、土’,散为万物。‘动’与‘静’无限连续,时空无限,动静无限,故而使事物变化无穷。‘动’与‘静’密不可分,既相对、相斥,又相互依存。‘动’具有相对稳定和显著变动这两种形态,可称之为‘变’与‘化’;渐化中渗透着顿变,顿变中渗透着渐化,因渐化之积累,从而达到顿变。”
“好,噼噼、啪啪!”张栻听完,带头鼓起掌来,场内顿时“噼噼啪啪”地响成了一片。他俩刚刚就座,朱熹的学生林用中,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张师叔,在下有个问题请教,那陈抟所作的《无极图》,与周子的《太极图》,究竟有何区别?”
“好好,林师侄请坐下,”张栻引经据典地解释起来,“陈抟的《无极图》,乃道教方士炼养之术,共分五个层次,从玄牝之门开始,通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使之充斥于五藏六腑之中,名为五气朝元;再经过水火交媾,名为取坎填离,乃成圣胎;然后还于元始,名为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而达其功用之目的。如此从无化有,由有化无,恰好符合老子——李聃主张的‘有无相生’之原理,亦即所谓‘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嗯,在下基本懂了,那《太极图》呢?”林用中继续询问。“周子的《太极图说》,首句便是‘无极而太极’,显见其《太极图》源本于道教陈抟的《无极图》。若将此二图相比较,图式上大体相似,第二圈的‘抽坎填离’完全一样,因道教立论于‘逆以成丹’、儒者立论于‘顺以生人’,而在每一圈的图式上,解释有所不同罢了。周子主张,‘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演五行,五行演八卦,八卦得演万物则昌’,此乃‘顺则成人’之人类繁衍进程。”张栻讲述之时,朱熹一直在认真倾听,时而点头,时而微微摇首。
“撇人以为,其图阐述了宇宙万物衍化的五个阶段:其一,无极阶段,最上面的这个圆圈,表示无极的宇宙;天地万物,无不包藏其中;因其无阴无阳,无动无静,无形无象,无始无终,故名‘无极’。其二,太极分化阶段,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原初物质之气,分化为阴阳二仪,阳动阴静,形成天地;唯存‘太极’,以为天地之始……最下面的这个圆,表示无穷运转,万物生生灭灭,无始无终,永无休止,运化无穷。”张栻将极其复杂而又玄妙的周子“太极图”,阐述得十分浅显易懂,令生徒们个个丝毫不敢分心,屏息凝听,整个讲堂鸦雀无声。
“张师叔,”林用中站起来,继续提问,“在下尚有一点疑惑,那寿涯方丈乃佛学高僧,他缘何会将道家的《无极图》,传授与周子呢?”“据撇人所知,唐宋以来,吾国渐有儒、道、佛三教合流之趋势,三家思想相互影响,彼此融会贯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就其主流而言,依然各树一帜。譬如大同府的悬空寺,其主殿‘三教殿’内,便供奉着孔子、老子、释迦牟尼的塑像;四大石窟中的大足石刻(今重庆大足区境内),雕像星罗棋布,虽以佛像为主,亦有儒、道之像,可谓‘三教虽殊,同归于善’!”张栻面带微笑,继续释惑。
“因此,不仅许多文人墨客、书画大家,佛学造诣非常精深,而且很多高僧、真人,文学功底也十分深厚,”张栻的博闻广识,令在场听众人人钦佩不已,“周子游道观之时,曾经题诗《读英真君丹诀》:‘始观丹诀信希夷,盖得阴阳造化几。子自母生能致主,精神合后更知微。’而寿涯高僧,也曾有《渔家傲.咏鱼篮观音》一词留传:‘深愿弘慈无缝罅,乘时走入众生界。窈窕丰姿都没赛,提鱼卖,堪笑马郎来纳拜。清冷露湿金楶坏,茜裙不把珠缨盖。特地掀来呈捏怪,牵人爱,还尽许多菩萨债’!”“噼噼、啪啪,哗、哗、哗!”热烈的掌声响遍全场,而且十分整齐划一。
“多谢张师叔!”林用中起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刚就座,身旁一直在提笔录记的范念德,也突然站了起来,有些腼腆地说:“张、张师叔,在下昔曾闻说,周子的《太极图·易说》,乃少时在原籍月岩求学之时,观其阴晴圆缺,所悟而为?”此时,因朱熹两位弟子一再提问,讲堂后面数排的座位上,似乎发出了“唧唧、呿呿”的嘘声。张栻听在耳中,先是微微招手,让范念德就座;然后将手高举,朝后排挥手加以制止。
“撇人以为,周子少时求学,对其故乡之玄妙月岩,随行进退,一盈一亏,其形肖月,笃定留有深刻之具象,”张栻不恼不怒,继续和颜悦色地解答,“然其援佛道之精华,入儒而悟太极,当在鹤林寺为母守丧三载期间;具体经过,吾辈虽然未曾亲见,其大致情形亦可想象”……
鹤林寺厢房,周敦颐深夜仍在攻读《易经》,眼前浮现出原籍山山水水的情景:月岩石洞,少年周敦颐随塾师一起,抬头举目观看,岩洞当中虚顶,天外有天;往洞外看,山峦起伏,山外有山。在洞中看,可见“仙人床”和“仙人田”,洞中还有洞,似在隐示世间万物,奥妙无穷;岩畔溪流,萦纡如带,群峰耸立,森布于岩洞左右,如屏如戟,具五行之象,仿佛有个声音在耳畔回响,“宇宙之中,真理无穷,月满则亏,亏而复盈,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生死善恶、动静刚柔、世事人生,莫不如此”……
夜静更深,万籁俱寂,周敦颐独卧在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眼中似乎掠过昔日在汴京舅父家书房,尽情阅读,纵横书山学海,为那些经史子集而陶醉,甚而忘食废寝……
鹤林寺禅房、亭台、池榭,春夏秋冬,时空变换;周敦颐在向住持寿涯、府君范仲淹、记室胡瑗,虚心请教《易经》;或则谈论国是,时而轻言细语,时而慷慨激昂,争论不休,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
鹤林寺山墙,上有许多题诗,周敦颐跟着住持寿涯,陪同府君范仲淹、记室胡瑗,正在寺中游览;周敦颐兴奋地大声朗诵:“送灵澈上人,刘长卿——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荷笠带夕阳,青山独归远。”胡瑗操着浓重的秦陕方音,大声念着:“题润州鹤林寺,张祜——古寺名僧多异时,道情虚遣俗情悲。千年鹤在市朝变,来去旧山人不知。”
“府君,您也给撇寺,留题一首佳作,好么?”寿涯让僧徒拿来笔墨,诚意恳请;范仲淹无法推托,提笔书写旧作一首《送识上人游金山登送陀岩》:“空半簇楼台,红尘安在哉?山分江色破,潮带海声来。烟景诸邻断,天光四望开。疑师得仙去,白日望蓬莱。”周敦颐与住持寿涯等僧众,拍手称快……
宝元二年(1039)三月,范仲淹调任越州(今浙江省绍兴市)知府,胡瑗随行;周敦颐跟着住持寿涯,前往送行,依依不舍……
“笼而统之,撇人以为,”张栻手握拳头,慢慢挥动着结束答疑,“先贤周敦颐,堪为‘道学宗主’,赞曰:‘于惟先生,绝学是继。穷原太极,示我来世’。”“敬夫先生适才所述,堪称精彩绝伦,令人如临其境,”朱熹拍着手加以评点,并起身补充着说,“撇人以为,周子可谓‘先觉’,‘道表千载,圣远言湮。不有先觉,谁开我人。书不尽言,图不尽意。风月无边,庭草交萃’!”“啪啪,”“噼噼、啪啪,”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