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谦：一个念臭的逻辑

拍照如山倒，整理如抽丝，这里是有点意思的咸鱼。今天聊之前在赵之谦展里看到的一块印章，赵之谦在这块章上留了边款，说的是季贶司马，属刻汉书语叔。季贶司马指的是清代的藏书家周星诒，属刻就是吩咐我刻、叫我刻，类似于岳阳楼记开头的属余作文以记之，汉书语一会儿再解释。

先说一下最后的叔，叔是赵之谦的字，这个捐是谦虚的意思。九成宫醴泉铭里面有一句：我后固怀捐挹，就是说我们的一把手李世民还是很谦虚的。

接下来看一下印章的内容，嫌其铜臭，输入法提醒我这里该念臭，但我还是按自己的习惯念臭。我说一下我的逻辑，这个逻辑是一个三段论。

·首先大前提，大前提是臭字有两种读音，一个念臭，一个念臭。作为动词的时候就念嗅，作为一般的气味的时候也念秀，最后指向那种臭气不好的气味的时候就念臭。应该指出大前提不是所有人都认的，有的学者主张只有作动词的时候，只有作那个动作的时候念嗅，别的时候通通的念臭。

这里涉及一个语音变迁的问题，我这里就不展开说了，反正我先给出我的大前提。

·往下我的小前提是铜臭是一种不好闻的气味。其实嫌其铜臭这个词儿并不出自汉书，它真正的出处是后汉书。后汉书里有这么一个故事，说有一个人叫做崔烈，他是博陵崔氏，他本来名声是很好的，也一直在当官，但是没有当上三公。后来他年纪大了，琢磨着应该在退休前给自己争取到三公的职位。

恰好此时皇帝是汉灵帝，他是一个公开卖官的皇帝，崔烈就运作了一下，花了500万当上了三公。之后他有点心虚，他就问他的儿子说：舆论场上对这事儿怎么看？他儿子就说：老爹，您原来名声很好，大家都说你一定得当三公，但现在您真的当了三公，大家都很失望。

崔烈就问说这是为什么？他儿子就说论者嫌其铜臭，因为大家觉得您现在三公有一种铜臭味，主张读秀的人认为这里的铜臭指的是铜钱的气息，没有明确的气味指向这个词的负面色彩，只是由这则典故带出来的，这种事很难掰扯清。

我只能说我个人倾向于念臭，这里稍微拓展一下，用臭特指不好闻的气味，就是始于汉代。在此之前，诗经里的无声无臭，周易里的其臭如兰，都是一种中立的气味。而在唐诗里臭字很多时候就是指向不好的气味。

比如孟郊写的詈言一失香，千古闻臭词，就是说骂人的话一出口，它就一直在那散发臭味。又比如徐夤的逐臭苍蝇岂有为，清蝉吟露最高奇，这个臭肯定也是不好的气味。还有白居易的伤宅，在富人的家里，厨有臭败肉，库有贯朽钱，这个肉都已经坏掉了，穿钱的绳子也都朽烂了，这些东西难道不能拿去给穷人吗？岂无穷贱者，忍不救饥寒？

这个场面就和杜甫写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很像了。是的，我个人倾向这里读臭不读秀。有的学者从客观层面上说，酒不容易发臭，或者说土豪在家里搞卫生工作，不至于让他们臭气飘出去。但写诗毕竟不是简单的记录现实，我个人倾向于杜甫在这儿就是用了一种夸张的对比。

另外这种写法是有历史传承的，在欧阳询负责编纂的一文类句里有这么一条，说当年楚庄王恭送，然后有人跑过来劝谏他，说你家厨肉臭而不可食，尊酒败而不可饮，但是三军之士皆有饥色，在这种情况下打仗怎么可能赢？

另外说有钱有到腐败这种写法史记里就有，只不过那里没有贫富对比，而是说整个国家非常有钱。

跑题那么多，回到赵之谦的印章，周星诒让他刻这四个字应该是为了告诫自己不能只盯着钱，但我个人更喜欢赵之谦给自己刻的一块章，叫做为五斗米折腰。我们知道陶渊明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赵之谦就反用这个意思刻了一块章，他说是戏反陶彭泽语以自况，反用其意来刻画自己的状况。我觉得这个状况其实是我们这些打工人所共有的。

ok今天就分享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