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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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2024年3月23日,沈勤最新个展在亚洲艺术中心(北京)开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的展名,源于策展人林书传在沈勤画室中,见到了一方“秦淮漂客”的闲章。这有点像沈勤的极简传记——远离家乡南京,在石家庄长居38年,他总是被人们视为安处边缘,寻求清净空间的“隐士”画家。2023年末,沈勤的生活与创作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在半被迫半主动中重回南京,这一次,他距离理想美学境界里的南方,梦中的秦淮河,是否更近了一些?
宋画山水改造计划
正如林书传在本次个展文章里所说:“谈沈勤本应该绕开山山水水,却很难绕开秦淮这条河。”无论是沈勤标志性的“田”“园”“村”等表达江南田园意象与精神的代表作,还是让他在20世纪80年代敲开中国现代绘画之门的经典作品,他的创作一直在现代主义的自我表达,与割舍不断的文化传承中纠缠。然而,山水绘画却是本次个展的重头戏,基本上是在2022年至2024年创作的。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山(2024.2)》纸本水墨设色
14.5x200cm;18x200cmx3(18x800cm)2024

沈勤《山(2022.3)》
纸本水墨177x96cm2022
沈勤的山水绘画创作开始于2014年,至今整整10年。自2000年开始园林与田园题材的水墨创作,15年之后沈勤自然地走向山水创作,这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命运的选择,也是水墨渲染中留下的最后一道命题,这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许是上了岁数,回归山水,这是魏晋以来多少人的梦想。要完成一幅沈勤式的山水。”沈勤对《艺术栗子》说。
曾几何时,沈勤一直旗帜鲜明地批判着宋以降的绘画,并从美学、观念和技法上几近决然地,在实践中与为他所不喜的绘画系统与美学决裂。最近几年在恐惧、愤怒、压抑、绝望的情绪闹腾下,2022年底终于大病一场。出院后他与老友李小山电话聊天,李小山开口就说:都是聪明的人,要做个有智慧的人!

沈勤《山(2022.12.28)》
纸本水墨设色27x167cm2022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生活无聊,但是你还活着,日子还得过,所以大家又要假装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李小山跟沈勤这样说道:“至少你还能画画,而且画得还跟别人不太一样,就更可以‘假装’一本正经地活着了。”这有点棒喝的意思。
赶紧铺好宣纸,回到创作的状态中,纷扰的乱世变得静逸安详。沈勤指着亚洲艺术中心(北京)展厅内6屏的大画说道,这是今年假装努力的结果。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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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勤《山(2024.1)》纸本水墨
176;176(176x554cm)2024
沈勤不写生,如果说他的园林和田园系列,还包含从实景中,提炼和抽象出的具体情景,那么在他的山水题材的创作中不再搜尽奇峰,也不打草稿,完完全全与自然的山水无关。
在沈勤的山水里,所有的灵感和创作的冲动来自“艺术的现实”。真正的缘起,来自一本2014年偶得的书,那时也是他在石家庄最舒心的日子。筹备苏州博物馆个展期间,到朋友的会馆喝茶、聊天、欣赏古玩(以北朝佛造像得益最多),朋友拿出一套刚从日本购得的《中国美术》,打开印刷精妙的宋画画册,许多作品都勾起了他重新创作的冲动。自此,用10年时间演变出了沈勤的“山水”。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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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勤《山(2024辰龙正月)》
纸本水墨178x25cm2024
这种由艺术世界的现实里寻找契机的办法,早在1983年创作《贯休的世界》时,沈勤首次做出尝试。看到贯休的线描罗汉图后,在绘画的冲动之下,用达利的画法、贯休的素材,第一次实现了他的艺术梦想。
从过往大师的杰作中,得到问题、发明各种方法,最终解决沈勤自己的问题。这是从方法论中获得的一套重新创造的方法。这一方法的结果是,就此有了新的沈勤,也让他的“山水”真正成为与现世无染的再造之物。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山(2022.10)》
纸本水墨76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山(2024.2.15)》
纸本水墨设色157
沈勤的艺术实践,源于他不变的艺术理念。在他看来,只有艺术才能带领我们逃离麻烦的现世,落在远古也好,奔向未来也行,总之要尽可能疏远现实。“现世中的一切充满着无尽烦恼,唯有绘画让你得享片刻的安宁。”
用了10年时间,自编了一套新的皴法,以及新的用墨方法,沈勤把那根在园林中高度提纯的线,毫无违和感地安置在“山水”中,至此一个属于沈式专有的山水绘画世界建成了。这在某种意义上的自我设限,恰恰是艺术家对自己的不断挑战:“我希望在自己的山水画里,完全按自己的艺术标准对山水再造。”
在边缘,干净地画
改造宋画,沈勤最基本的原则是,画面中尽量不用宋画的方法,希望笔墨、皴法全为自己的改造。因此,画面虽凝聚着艺术家试图提炼的宋画美学,但所有呈现手法,都是艺术家不断摸索与实验的结果。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设限与创造,全部充满了惊喜与趣味。


沈勤创作中的作品
对宋画的改造,首先落实在了艺术家对墨迹边缘的讲究与看重。画面干净细腻,经过画家耐心剔除,并精致处理的边缘,营造出独属于沈勤的空间感。
其次,沈勤也在竭力避免让画面落入任何一种现实。他在古画里寻找符合他艺术理想的一草一木,就像他顺着马远的柳树,找到了属于当代人沈勤手感的那一棵。“我把它当节奏走,突然体会到他笔下树的走势,其实就是按照人手的动势所完成的。”那棵树出现在画里,超脱于尘世,似马远非马远,为画面增添了书法般抑扬顿挫,铁线游丝般,中国画线条特有的意趣。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村(2024正月初七)》
纸本水墨设色153(153x507cm)2024

沈勤《村(2021.10)》
纸本水墨48.5
虽说艺术家拥有卓越的控制力,但生宣上的不可控的变化才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是水墨画最吸引人的地方。所谓掌控,全在于画家及时发现画面中随机出现的变化,一些灵感瞬间,成就一幅精彩的作品。新作中的几张大尺幅山水里,某种新变化悄然发生。
“田”“园”系列中常常出现,烘托出某种带有极强抽离感的东方精神性,增强空间感的纯粹、明净、浓烈的黑白对比,在他的山水系列中,被有意地弱化并统一为一种氤氲氛围的灰调。
“以前我习惯从画面左边开始压黑,并在逐渐往右推的过程中,慢慢拉开对比。这次,新的山水作品我是从中间开始画的,左边用重墨处理的方式,这一启发来自一张五代山水画的灰调子的平面处理关系。”从五代古画中,艺术家发觉了一种经由灰调制造出的高古“平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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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勤《村(2024.1)》
纸本水墨138x24cm2024
沈勤《村(2021.12)》
纸本水墨38.5
沈勤感到,宋以前,尤其是五代时期的绘画,从调子结构,到画面处理与空间感,虽不及宋的绘画细致周详,却具有一种二维的平行山石互相叠加的高古意趣,和未经雕琢的生涩魅力。跟随这种节奏,他向中国绘画历史的更深处迈了一步。
魏晋南北朝时期绘画的特殊气质究竟是什么?就像《世说新语》里描绘的,让现代人感到陌生的魏晋式的精神世界。“有些想法和故事,让现在的中国人感到莫名其妙,比如‘看杀卫玠’‘死便掘地以埋’……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层出不穷,总觉得有一种脱离恶俗的美好、纯粹、干净,并且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总归比明清的艺术有意思。”沈勤对《艺术栗子》说。
另一方面,做“减法”意图也表现在新作的形式上,展厅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一幅无装裱,轻盈悬挂在展厅中的石绿山水画。沈勤表示,他本就不喜欢装裱:“宣纸一托,纸墨被全堵死。我还是喜欢纸原本的呼吸、透气的舒畅感。这几年我还自己开发了纱布托法,也可以通透,但毕竟不如不托那么纯粹。”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峡(2024.3.6)》
纸本水墨设色250x92cm2024
追求极致的成果,最终让沈勤大胆地将这张石绿为主旋律的山水作品,从亚洲艺术中心的展墙边自然垂挂而下。人走过带起风,引画作自然晃动,边缘微卷,将自然的通透质感推到了某种极限。
所有“减法”考虑之外,也有值得注意的“加法”——反复出现在园林系列里的“招牌”勾线,以更加超现实主义的面貌回归了。这些线段被他灵光一现地,引入到浅淡的山水间,在他所创造的山水图式中,留下沈勤独有的印迹。
沈勤《山(2024.3-2)》
纸本水墨41x36cm2024
与线段带来的抽象趣味相呼应的,是沈勤在山水里加入的金箔。“这次个展我画画的时候,看画面里正好有一块适合贴金箔的平面,谁知贴完手痒难耐,几乎把所有小画上都贴了一点。”一小片金箔,出现在沈勤画中接近禅宗气质的空无风景、淡然宁静的山水里,为画面平添许多张力与意味。
“潮打空城寂寞回”
技术与方法的开放性,也许是沈勤最有别于人的地方。这种探索的灵感与乐趣,既可以源于东方高古的传统,也可以来自现代主义的绘画实验。
将皴法视作肌理与痕迹的创作视角,丰富多变的画面肌理,每一层晕染都会选择性地保留上一遍涂抹的痕迹。起草时的铅笔线条,炭笔的淡淡磨痕,这让画面观看体验拥有更为细腻的纵深结构,与更为丰富耐看的画面效果。沈勤意在将“绘画过程在二维的画面中叠加成为时间性的艺术”。
沈勤个展“秦淮河里舀了一碗水”
2024.03.23-06.09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沈勤《公路(2021.9)》
纸本水墨设色240
沈勤《山(2024.2.28)》
纸本水墨178.5x68cm2024
追求画面视觉上的纯粹与极致,依赖画面的控制力,敏感的视觉捕捉力,甚至抑制不住的强迫症。沈勤曾说,他的工作室,干净整齐得像手术室。“案桌上永远整整齐齐摆放着无印良品的玻璃碗和盘子,碗里是调配好的各种浓度的浅到深的墨水,洗毛笔的水必须是干干净净的,最后成为画桌上必备的摆设,这应该属于神经质了。清爽似乎是我的癖好……”
在沈勤的画面里,似乎每一步都被精心设计过,绝不容忍画面中多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一切须得尽在把控中。
近几年,很多人都感到无法排遣的情绪不适,沈勤也一样。即使35年来,居住在石家庄意味着与美术圈、与朋友自我隔离的状态,但最近几年他终于绷不住了。2019年岳父、岳母相继离世,接下来的三年石家庄最好的几位朋友出国、成家,仿佛一夜之间,“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都离开了”。这一状态直至2022年年底,沈勤身体出现状况。2023年9月,沈勤从石家庄又慢慢往家乡南京“挪”。
沈勤与林书传在工作室
在物理意义上,他似乎真实地回到在梦中、画中与美学理想中亲近,却在现实中疏离多年的家乡南京。也许就像林书传写的那样:“画家不论如何以‘漂客’自嘲,不那么汹涌的秦淮河,永远是漂不快,也是漂不远的。”习惯了在北方城市,在心中反复回忆、咀嚼、提炼乃至想象一个提纯化、美学化“江南”的沈勤,回到家乡后,他又将“漂”向哪里?
文字|刘筱雯
图片|亚洲艺术中心、沈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