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山，还有者阴山！英雄之师，再战边境疆场

1983年下半年，我们接触到一个全新的军事术语，叫做“骑线拔点”。所谓“骑线拔点”，特指昆明军区所属部队在云南边境担负的作战任务。通俗讲，就是拔除国境线上被越军抢占的制高点。

1979年3月5日，中国政府向全世界宣布不要对方一寸土地，同时也正告“在我边防部队撤出以后，不得再对中国边境进行任何武装挑衅和入侵活动……如果出现上述情况，中国方面保留继续自卫还击的权利”。

我军遵守承诺，境外未留一兵一卒。而对方却相反，老实一阵之后继续推行扩张计划，在苏联支持下大举入侵柬埔寨，同时派兵占领了两国陆路国界上几乎所有的制高点。说起这事，参加过1979年作战的老兵气得火冒三丈：打得正顺手干嘛要撤？就是心太软，真该端了他老窝。

越军占领中越边境骑线制高点，炸毁我方一侧的民房

起床号没响我就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踏上探亲之旅。上次休假是1982年10月，归队时儿子正在牙牙学语，估计一年时间已经会到处跑了。

我提背囊推开房门，政治处主任迎面走来，我上前敬礼告别，却听到一番透心凉的话：“昨天晚上接到师里通知，干部战士一律停止休假！”

这天是1983年11月20日。看来大家猜得没错，部队真要去“骑线拔点”了。说到“骑线拔点”，有必要回顾一下1979年自卫还击之后的这几年——

1979年5月19日，部队从边境回到驻地剑川，沿途受到地方群众的热烈欢迎。不过，我们绝不敢盲目沉醉，很快开始总结经验教训，针对战中暴露出的问题，大刀阔斧地进行训练改革。干部战士都清楚，短短二十多天的自卫还击虽以我军全胜告一段落，但对方的主要军事力量并未被摧毁，扩张是他们难以抵制的欲望。因此，对方“联苏反华”的既定方针绝不会改变，边境战事肯定还将延续。

果然不出所料，越军在大举攻占柬埔寨的同时，蚕食了中越边境诸多制高点，云南和广西边境先后爆发了我军收复法卡山、扣林山、罗家坪大山等多次战斗。接下来，就是我们将要进行的老山和者阴山“骑线拔点”作战。

若干年后的21世纪，有人依稀记得八十年代有个老山之战，“者阴山？不记得了”。为了便于年轻人理解，还真需要把老山、者阴山“骑线拔点”之后持续五年的“两山轮战”放到前面叙述一下：

刚开始，收复老山、者阴山统称“两山作战”，说“轮战”是半年之后的事。

老山和者阴山同属麻栗坡县，相距仅几十公里，只不过作战任务分别由两个野战部队承担，14军40师于1984年4月28日收复了老山，时隔两天，11军31师收复了者阴山。

者阴山被攻克后相对平稳，而老山则不同，不断受到越军的袭扰和进攻，规模最大的当属我军称之“7．12大捷”的松毛岭之战，越军副总参谋长黎玉贤亲自坐镇，出动5个步兵团和多个特工营，分五路向老山地区发起加强师规模的进攻。军界巨头亲临现场，来势汹汹志在必得，不过最终还是以留下一千两百多具尸体而收场。

直到1984年年底，担负两山攻防任务的都是昆明军区所属部队，半年多的雨季作战却使一线官兵疲惫不堪。越军首脑也看到这一点，竟然狂妄叫嚣要“不断派兵进攻，拖垮昆明军区”。

面对越军的“拖垮战术”，我军针锋相对做出决策，从1984年年底开始，南京军区、武汉军区、兰州军区、北京军区、沈阳军区轮流派部队到云南边境地区参战，这就是后来所说的“两山轮战”，一直延续到1989年年初。有消息称，有首长怒目而言：你想拖垮我昆明军区？我拖垮你国家！高层大笔一挥：“国威军威看西南！”

老首长就是这么豪气！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两山”作战事迹家喻户晓，民心为之振奋。

回顾这段历程之后，再说者阴山之战就更清晰了。

者阴山，主峰海拔1250米，刚到战区时我们称之为“1250高地”，后来又称“10号高地”。在集结地域发到手的地图上，并未标注“者阴山”，细密的等高线中有一组数字“1250.0”，这是整个战区的主峰。后来，大概因为半山腰坐落着者阴寨而取名者阴山。

【在者阴寨遥望者阴山主峰（10号高地）。者阴山主峰海拔1250米，故称“1250高地”，后编为“10号高地”。实际上，在地图中并未标注此地为“者阴山”，因半山腰坐落着者阴寨而被称为者阴山】

者阴山绝非孤峰，而是9号至10号界碑之间十多公里国境线上数十个制高点，向西一直延伸到十几公里外编号为85的“那腊后山”。

者阴山地区的山脉呈东北西南走向，各高地比高300～700米，坡度30～65度，北陡南缓，路少沟深，山势十分险峻；亚热带山岳丛林地的特点是昼夜温差悬殊，而者阴山的天候则更为复杂，几乎天天上午都笼罩在令人讨厌的浓雾之中，雨天能见度尤其差。可恨的漫天大雾也成了杀手，刚进驻集结地域，我们团高机连的一辆嘎斯车就在浓雾中开进山涧，所幸没死人。

1979年3月，我军信守承诺回撤，越军却乘虚而入，占据了整个者阴山地区，居高临下威胁我麻栗坡县杨万一带。具体敌情是：一线守敌为安明独立第三营，其后二线有887团5营、安明县队第6连、105公安屯、特工第21营一部及安明青年冲锋队。在一线的主要防御支撑点上，独立三营构筑大量堑壕，修建了一百多个钢筋混凝土工事和土木结构地堡；在者阴山主峰10号高地国境线的中方一侧，越军设置了十多个种类多、密度大的防步兵雷场，构成多层障碍区，各制高点的前沿阵地形成正倒、侧斜、远近、明暗相结合的火力网，位于我国境内纵深十多公里的杨万地区，全部在其火力威胁之下。

经过四年多有针对性的训练，加之排以上干部多数参加过1979年的实战，我们31师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毫不夸张地说，1979年的自卫还击是临战扩编、仓促上阵，五年后的骑线拔点则是准备充分、把握十足。

早在1983年下半年，收复者阴山的侦察行动就开始了，全师有一百多名侦察兵在前沿活动，待到大部队到达第一集结地域时，侦察任务基本完成。

92团的侦察兵由二营副营长唐本新带队，1983年雨季离开剑川，大部队到达时，他们已在边境活动了大半年。

唐本新是重庆人，1975年1月入伍，是全团最年轻的营职干部，我比他大五岁，平常习惯叫他小唐。1983年上半年，小唐婚后回到营房，没几天就赶赴边境，带着一群侦察兵活跃在麻栗坡县的杨万地区。

1984年2月初，我们到达集结地域后急于掌握当面敌情，听说小唐对前沿情况十分了解，苦于一直没机会见面，孰料第一次前沿勘察时却不期而遇。

对越还击战，侦察兵乔装抵近侦察。侦察兵任务特殊、武器特殊、训练也特殊，一向是个很“酷”的兵种

3月3日，我换上从老乡家借来的少数民族服装，随全营的连以上干部实施前沿勘察，这是进驻边境地区后我们一营的首次侦察行动。返回的路上，迎面一群黑衣黑裤戴着大斗笠的人说说笑笑走过来，领头的正是唐本新。

战友前线相逢分外激动，小唐故意装老练，与我们逐一握手并拖长音高喊：“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啦——”

寒暄嬉闹过后，唐本新笑脸一收小声透露：情报摸得差不多了，就连守敌军官的脾气秉性都搞得清清楚楚：“16号高地那个排长，这几天特殊郁闷！在山上蹲了好几年，不提拔也倒罢了，还因为卖大烟受了个处分。”

我们正聚精会神洗耳恭听，唐本新却话锋一转：“他们在南坡种了不少大烟，那花开的，真叫个艳。”

生怕唐本新把话题扯远，营长老谭（注：全名谭明忠）赶紧追问：“他们营长叫什么？”

“叫赵文南。”

唐本新看出我们渴望了解更多情况，便把对方的兵力配置简要描述了一遍，然后告诉我们：“赵文南是个老油条，跟美国人打的时候当连长，75年美军撤走，老赵退伍回家抱老婆去了。79年跟中国打仗又把他召回来，直接提拔成营长。老赵在山上蹲的时间不短啦，早就想换下去了，没料到这几天又受到重用，被提拔成887团参谋长，同时兼独立三营营长。老赵心里清清楚楚，这哪是什么提拔呀？分明就是给个团副甜头，继续拴在山上！”

我听着不解渴，仍然揪住小唐不放：“赵文南的指挥所在哪？”

“营指挥所在1142东南侧，就是图上标着柴神堡那一带，我们去溜达过一次。”

小唐匆匆走了，而这一走竟没能活着回来。当夜，唐本新决定打响前再进行一次抵近侦察，就是这最后一次，却把28岁的生命留给了者阴山。

你死我活的战场难免伤亡，而让人纠结的是唐本新牺牲后的抚恤金发放——后面再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