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4-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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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1945)的秋天,上海的话剧很不景气,而越剧是蓬勃地欣欣向荣,于是一位很有名的话剧演员冷山,由魏于潜的介绍,加入了国泰越剧场,担任导演。
筱丹桂和冷山第一天见面,便谈得非常地投机。
筱丹桂把她从小的一段悲惨的伤心史说了之后,冷山也从头地聚述他的身世了。
「我是苏州人,原名叫金兆元,父亲叫金寿泉,老家就住在苏州阊门内宝林寺前三十五号,我的父亲是做珠宝生意的,也在救火会里担任过工作,然而,,然而,他老人家在三十六岁那年便弃了我的母亲和兄妹去世了,我排行第三,上有兄长二人,下有弟妹各一。」「令尊大人去世的时候,你几岁呢?」筱丹桂也想起了她自己的去世的父母来。
「那时我还祇十三岁,小学刚毕业,便无力再上学了,祇得到上海来学生意,我母亲则在家摇丝维持生活。」「你到上海来学的是甚么生意呢?」
「学的是花边店。」
「那么后来又怎么会一跃而为舞台上的演员呢?」
「这一段过程,说来就话长了。」
「你说吧,我想你一定经过了千辛万苦才奋斗而得到今日的地位的。」筱丹桂初见冷山的印象,就是那末的崇敬。「是的,我曾经走过很多苦难的途程,花边店学满了师,我却又改了行,从上海回到苏州,」
「你做着甚么生意呢?」
「我做了一家酱油店的跑街了。」
「跑街又怎么会跑上舞台来呢?」从这时候起,筱丹桂的内心,已开始崇拜着冷山,她希望以后在各方面都能更充实一些,她的向上心,一刻也没停歇。
然而冷山这样的人,在张春帆的眼里看来,不过是国泰越剧院雇用的一名伙计而已!冷山混进越剧界,他改名叫金彬,为筱丹桂导演了「此恨绵绵」,「人约黄错后」,「桃花朶朶开」等几个戏,都很有成就。筱丹桂的演技是一天天地进步,她私底下是十二万分地感激着冷山。她希望能多多的接近,多的多学习,然而碍于张春帆的「一知半解」,容易「多心病」,所以本来很光明磊落的接近与学习,到后来反而变了偷偷摸摸了。
「丹桂,你怎么这样地惧怕着张春帆,他和你究竟是甚么关系?」筱丹桂常是自言自语的问着自已。
「为着我的前途着想,我是必须用我自己的力量来创造新的环境的。」她又是那样的痴想着。「我可能离开越剧的舞台而走向银幕去吗?」接受新知识熏陶之后的筱丹桂,她又梦想着电影明有一次,筱丹桂问到冷山的家,他便说:「我己经有了家,有了太太。」
「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怎么样?」
「很好!我们要好得就像兄妹一般,」冷山说着,又反问道:「你也有着家了,是不是?」「不,我没有家,我无家可归。」筱丹桂和张春帆的同居,虽然是公开的秘密,但她始终没在朋友面前承认过。自然,她也有她内心的痛苦,为了她的靑春,己经张春帆断送了,她此生无所寄托,活了二十多岁,连膝下一个儿女都也没有,她寄托的是艺术,并且她时时刻刻在想:「我是一只断翅的乌,张春帆是一只笼子,要那一天我才能长起翅膀来冲出那个笼子的重围呢?」筱丹桂不想在这乌烟瘴气的上海住下去,胜利之后,她早就有了把老家安置在杭州的计划,恰巧有一位张太太介绍她杭州的一所房子,讲好代价是七千四百万元,她把平时积蓄的一点钱,便用在这所房子上面了。房子买下来后,她的一颗心终算有了个着落。
然而她在忧虑,忧虑这一碗对饭,还有多少年好吃?为了这问题,她也曾经和冷山讨论过。
张春帆常常接到他徒弟的报告说:「今天筱丹桂同冷山在喝咖啡,看电影,荡马路,」甚至还有造谣多事的说:「他们之间已经有上一套了。」
张是个「粗坯」,从茶房到领班,从领班到老板,他从来就没懂过理。说做就做,要打就打,他现在听到沸沸扬扬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心里自然难受极了,他在对镜自照之下,也就越发妒忌着冷山的年靑并英俊了。筱丹桂回得家来,张便把房门一关,从头至尾的和她算账了。
筱丹桂认为她和冷山之间是很纯正很坦白的,便把实话说了,张便恐吓着她说:「从今了后,我不许你和他接近,滚他妈的蛋,我姓张不是一只死乌龟,要是有甚么把柄抓住,硝镪水把你毁了,那小贼种,我也会喊几个徒弟拿开山劈了,丹桂,你得想个明白!」筱丹桂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那晚上,她躺在床上自然想个明白了,她决定要向恶环境奋斗,她依旧和冷山接近着;不过他们之间的通讯,已很秘密,由刘琼的信箱转达,她始终没告诉冷山说:「张春帆要拿开山来劈死你!」十月中旬的一天晚上,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月亮圆圆的高高的挂在天上,冷山和筱丹桂走在静静的静安寺路上,他们边走边谈。本来是打算去看大华大戏院五彩电影「芙蓉春色」的,但戏院已经客满,没买到票子,于是他们漫步到愚园路兆丰公园一带。
「金先生!我曾经看过马维徐邦导演的「夜半歌声」,眞使我感动极了,后来我看了石挥的「秋海棠」,更感动得流着眼泪。」「这二个戏都是非常地成功的。」冷山淡淡地说。
「我在台上演了不少的悲剧,好像我的个性就是属于这一方面的,金先生,你在导演我戏的时候,可有甚么感想吗?」
「我以为天才横溢,未可限量。」
「说真的,金先生,有时我演到苦的⾓色,眼泪真的一滴滴流下来,那是我想了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有一天,我死了,我想请你金先生把我的身世和遭遇,写成一个剧本,或是以话剧来表演,或是拿电影来表演。我必须要让人家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我是苦命的女戏子,我的心里有流不完的眼泪,金先生,你能接受我这一个要求吗?」「人生本来为咀嚼苦果而来到人间;再说,这世界就是个舞台,我们都是这舞台里的演员,人生是戏,戏就是人生。」
「金先生,我要求你为我写个剧本。」
「你要我为你编导一个戏吗?那当然可以。」
「我要你写的是我的身世与遭遇,我已经在「国泰」演过二个戏,一是「此恨绵绵」,而我的遭遇「是我错」。过一生,我已没有了希望,我的希望祇寄托在艺术,像袁雪芬小姐,她抱定宗旨,永不嫁人,那多好!不嫁男人,也就不会有烦恼,也不会有痛苦。」「你和张春帆先生……」冷山想要问下去,
筱丹桂硬抢口道:「他是我的「表叔」,但也是我的寃家。」
「怎么?他是你的寃家,而且他是毁灭我一生幸福的刽子手。」
「那是说张先生管得你很严厉。」
「不单是这样,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人。」
「那末把你当作甚么呢?」「他把我当作牛马,当作摇钱树,也当作聚宝盆。」
冷山看筱丹桂越说越伤心了,也就把话锋转到戏剧一方面去。他们直到十点多钟才分手,冷山亲自把她送到北京路宋家弄,双方还互道:「明天见!」——然而就是在这晚上他们的相聚,种下了祸根。
筱丹桂一进自己的房门,就看到张春帆铁靑的脸孔,坐在房间里,她已经知道情形不对,便一声也不响,缩成了一团。
「你这样晚回来,在甚么地方?」筱丹桂默默地不作声。
「是同那小贼种冷山山在一起吗?」
「是的,我同他在一起。」「你们在一起开房间,困觉?」张春帆把台子一拍怒怒地说。
「春帆,你不能蓄意的侮辱我。」
「你们不开房间,不困觉,在一起干什么?」张春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春帆,我和你已经同居了这许多年,难道你还不能信任吗?」
「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许你再和他接近,来往;否则我对你们二个人都要不客气。你不听话,还是同他偷偷摸摸的。」
「春帆,我和金先生是规规矩矩的。」
「不用你分辩,好,今晚上让你想一个明白,明天我会同你们二个人好好地算账。」张春帆说着便筱丹桂的眼前映出了——掷粪,小斧头,硝镪水,这些影子,她吓得大声地哭喊起来;然而在这一个家,没甚么人会理会她,连那女佣裘瑞娟,也被张的大妇使唤了去。那晚上,筱丹桂做了个恶梦。张春帆呢?却正计划着如何对付他们,他考虑再三之后,那就不怕他们不说出实话来了。
筱丹桂和冷山分手时说是「明天见」,果然在明天他们又在浙东大戏院的楼上相见了。
原来第二天,张春帆是找到了冷山家里,劈头就问:「你和筱丹桂昨夜在那里,她昨天自杀了,你不可抵赖!」
这样,冷山便同话剧导演魏于潜(眞姓名吴琛),跟着张春帆到他家里,准备去和筱丹桂对质。
「嘿,你还要装胡涂,你说吧,昨夜你同那贱货,在甚么地方开房间?」张春帆凶狠得像只老虎一般。
「我们荡马路是有的,但是张先生,你……」
「你还要装腔作势,那贱货已经承认和你开过房间了,你却赖得干干净净,好小子,你有种!」张春帆说着,便不管三七廿一的,打了冷山一个耳刮子。
。。。。这种凶狠的样子,看在筱丹桂的眼里,她是如何痛心,何等难受,便窜出来说道:「春帆,你不能诬赖,我们根本没有甚么关系,你不能这样横蛮!」「好!贱货,你来说情,打了你的人,你心痛了!」张春帆余怒未息,他又是把冷山打了一个耳刮子,并且踼了几脚,最后由冷山跪着罚了誓,才给张手下的虾兵蟹将推了出去。
冷山含羞带愤离开张家时,还听得筱丹桂哭喊的声音。这一个晚上,张春帆的大妇又带着她的儿子孟君,孟生来羞辱筱丹桂,张春帆则放着空气说:「先饶筱丹桂一次,她还得登台演戏,否则就把她的脸用硝镪水毁了!」
筱丹桂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心头不如意的事情,一件件袭击而来七千四百万购进的杭州的房子,却给当地「人物」吴望伋接收了,至今无法搬进去。这许多年来,我为张春帆挣了不少的钱,但是那没良心的东西,却如此凶狠地对待我。
我是太不对不起冷山先生了,他指道我,爱护我,希望我上进,但张春帆侮辱了他,以后我将如何有脸再见他呢?张的大妇和儿子都要羞辱我。我没有了父母,失去了温暖,就遭受这样啊摧残吗?她想到已经死去的父母,便默默地祷告着说:「爸妈,你们等着吧,让我重再回到你们的怀抱吧!」于是在一天傍晚时分,她十分坚定地打算自杀了!
牠从张春帆嘴里的硝镪水想到后楼的来沙尔,便骗着她的同居姊妹魏美云出去烫发,又打发了她的妹妹钱琼韵与女佣裘瑞娟,然后把一杯玻璃杯的来沙尔吞服了下去。吞下来沙尔之后,她想留下一封遗书,但祇写了「春帆你我」四个字就写不下去,因为心里热烘烘的烦乱得很,她恨张春帆,到死还是咬牙切齿般的痛恨着他。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不,我得说个明白。」筱丹桂倒在床上,重又振作起来,她终于留下了她的遗言,共八个字:「做人难,难做人,死了!」等到魏美云,钱琼韵回来,筱丹桂已不省人事,张春帆也赶了来,起先他还说着风凉话:「装甚么的腔,死就死了!」后来看看筱丹桂的脸上起着白沫,这才着急起来,便急急把她送中美医院了。
先是把筱丹桂装在三输车上,但车子踏在金城大戏院前时,练子忽然断了,才又换了祥生汽车。筱丹桂送进了急诊室。挂号处问张春帆:「那服毒的是你的甚么人?」「她是我的外甥女。」张春帆到这种地方,还是泯灭了良心。
筱丹桂服毒的消息,很快地传了出去,于是袁雪芬、竺水招、徐玉兰、徐天红、焦月娥、傅全香、张湘卿、范瑞娟都赶了来。
当这些越剧姊妹赶来的时候,筱丹桂已经断了气,遗体车进了太平间,太平间里是一片哭声,但张春帆是不知去向了。张春帆眼看筱丹桂已断了气,他便想起饼干箱里的那半箱金条了,他要赶快把那金条出后门,他也自然知道事情已经闹大,那末三十六着,溜是上着。
徐玉兰和筱丹桂的感情一向最好,她当时在太平间向众姊妹提议说:「我们丹桂姊姊,好好的,她怎么会自杀的呢?一定是生前受了张春帆的虐待。」竺水招插嘴进来说:「张春帆从来就没有好待过丹桂姊姊。」
袁雪芬愤地紧握着拳头说:「我们要为丹桂姊姊报仇伸寃!」
傅全香、焦月娥、张湘卿、范瑞娟、徐天红、也都一致赞成,于是她们在沪的越剧八姊妹,便团结起来,紧紧地拉着手说:「我们要为丹桂姊姊报仇伸寃!」
第二天的报上,都刋载了「一代越伶」筱丹桂自杀的消息,社会人士非常轰动,大家为丹桂惋惜着,像她那样年靑而又有前途的艺人,怎么如此懦弱地自杀了呢?
冷山看到筱丹桂自杀的消息之后,他是呆呆地像只木鸡一般,他感慨着说:「是社会的恶势力杀害了她!杀害了她!」想起跑在张春帆面前吃耳光的前情来,他的全身就索索地发抖了。
黄金荣的大媳妇黄太太,得悉她义女筱丹桂的自杀,她哭得两眼都红肿了,那时哀雪芬也先去报告了黄太太关于丹桂自杀的经过,黄太太要问一个明白,才着人把张春帆喊了来。
筱丹桂的妹妹钱琼韵和徐玉兰,也都在黄公馆。
张春帆装出一付哭出呜拉的神情来,他那天在浙东大戏院楼上审问和敲打筱丹桂和冷山的那种威风样子,己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黄太太,你问问他,我们丹桂姊姊是怎样死的?」徐玉兰眼泪汪汪的说。「张春帆,我问你,丹桂是怎样死的?」
「她自己自杀的,我不知道。」
「不是你虐待她,她好好地活着,又怎么会死的呢?」黄太太又气又愤地说。
「姊夫,人死了,代还不说实话吗?」钱琼韵是视眼目睹她姊姊被辱殴的事实的。
「黄太太,我想关于他虐待丹桂姊姊部份,国家的法律一定会制裁她的,现在我们要他把遗产拿出来,丹桂姊姊做了他许多年的牛马。」
「对,你说,丹桂留下了多少的遗产?」
「好,我说,我说。」张春帆愁眉苦脸的。
袁雪芬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张春帆说:「我承认所有的还产都是筱丹桂的,她生前有手表二只,钻戒二只,锁片一个,银台面一付,自绸一百疋,戏衣二十箱,闸北田五亩,嵊县田三十亩,杭州房子一座,银行里存款一亿九千五百万,国泰现款八千万……」
「姊夫,姊姊生前还有条子!」钱琼韵插嘴着说。
「对了,还有条子,条子有多少?」黄太太也紧迫着问。「条子……条子……」张春帆吞吞吐吐的说不上来。筱丹桂的尸体,则静静地躺在大西路的乐园殡仪馆里。越迷前往胆仰遗容的,人山人海,没有一个人不为丹桂抱不平,舆论都说:「筱丹桂死得寃枉,张春帆实在横蛮。」尸体化妆好了,还要等筱丹桂的胞兄钱伯权到了之后才好入殓。
「你说呀,有多少?」黄太太又紧迫着问。
「有……有四条。」
「不,姊夫,姊姊陆续买下的,不仅四条。」
「噢……有……有六条。」
黄太太冷冷的说了一句:「张春帆,丹桂人也死了,你虐待了她不算数,还要吞没她的财产,你的良心放在那里。」
这时袁雪芬和徐玉兰都指责着他;然而张春帆老着面皮笑骂尽管任人笑骂,一切他都已胸有成竹。特刋满天飞,唱滑稽的在空气里大骂张春帆,
许多人的愤恨,都寄托在沪越剧人姊妹的伸寃,以后,筱的胞兄钱伯权到沪后的告他一状。
十五日晚上七时点钟,钱伯权及姊袁钱氏由乡下赶来了上海。自然,张春帆的心里是别别地乱跳。究竟是嫡亲的兄妹,钱伯权在殡仪馆里看了妹妹筱丹桂惨死的形状后,也流下眼泪来了,回到浙东大戏院楼上,他便把张春帆一把拖住了说:「我交给你的是活春凤,现在你也得还我的春凤来,我要我的活妹妹,我要和你算账。」当时张春帆见来势不对,便立刻避开了,由他的徒弟出来打圆场,张春帆告诉他的徒弟说:「钱伯权那家伙是欢喜喝酒的,祇要这样这样,如此如此,他便可以服服贴贴了。」果然钱伯权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喝了酒,便把妹妹的仇恨忘记得一乾二净,张春帆托他徒弟转言说:「丧葬费是我的,遗产是你的。」如此一来,钱伯权反而把张春帆看作是个好人了,他为自己庆幸:「天给我以机缘,要我到上海来拿这一笔遗产。」筱丹桂「盖棺」后,这一笔「寃仇」却还无法「论定」,于是警局方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到这疑案的重要证人冷山,以及皇后剧院的经理孙益涛。
张春帆也终于逃不过司法人员的侦查,就在传讯冷山之后,他也被捕而扣押了起来。筱丹桂「盖棺」后,这一笔「冤仇」却还无法「论定」,于是警局方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到这疑案的重要证人冷山,以及皇后剧院的经理孙益涛。张春帆也终于逃不过司法人员的侦查,就在传讯冷山之后,他也被捕而扣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