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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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四年,予自汴京出知杭州。时维仲秋,桂子初落,江潮方壮。登凤凰山顶而望钱塘,泛西湖舟中而观烟水,忽觉吴越气象奔凑于怀。念此城肇自钱唐,历六朝而焕宋韵,虽非帝京,然水光山色甲于天下,素有“东南形胜”之誉。遂援笔效相如之体,仿乐天之意,作《杭州赋》以纪其胜,兼抒治郡之思。
夫杭州者,盖江海之会,吴越之枢也。其地左控钱江,如银龙奔海,吞天沃日;右拥西湖,似玉镜嵌山,涵月贮云。南倚武林诸峰,青嶂叠翠;北引太湖余脉,平畴接天。实乃《禹贡》扬州之域,《史记》所载“钱唐故地”。
考其形胜,最奇在江潮与西湖。《武林旧事》云:“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予尝临子胥祠,见八月既望,潮头初起如银线,继而若雪山排空,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方其极盛,数十丈潮头劈岸而来,吴儿弄潮于鲸波之上,手持十幅大彩旗,出没风波而旗尾略不沾湿,此非天地造化之雄奇耶?
至若西湖,则钱塘之眉目也。湖周三十里,三面环山,一水潆洄。春则苏堤桃柳争妍,“乱花渐欲迷人眼”;夏则曲院风荷映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秋则三潭印月澄明,“湖光秋月两相和”;冬则断桥残雪映辉,“千树万树梨花开”。登孤山而望,见南北两峰夹湖而立,西泠桥畔,林逋旧隐犹在;湖心亭中,米芾题刻尚存,此皆天地独钟之胜景也。
若乃灵隐飞来峰,怪石嶙峋,洞穴幽邃,相传慧理禅师云“此天竺灵鹫山之小岭”,遂名“飞来”。峰前冷泉亭,盛夏坐此,清风徐来,泉声泠然,可消尘虑。北高峰上,俯瞰全城,见钱塘江如练,西湖似镜,城郭参差,烟火万家,此非“东南形胜,三吴都会”之实景耶?
粤若稽古,杭州之兴,肇于秦汉。秦始皇东巡,过钱唐,临浙江;汉立钱唐县,属会稽郡,其时不过滨海小邑。逮乎六朝,衣冠南渡,谢灵运曾游武林山,作《富春渚》诗,杭州始显于文墨。
隋唐之际,杭州日盛。开皇九年,废钱唐郡,置杭州,此名始定;大业六年,隋炀帝开运河,抵于余杭,遂成南北通衢。唐天宝间,李泌为刺史,凿六井引西湖水,解居民卤饮之苦,民到于今称之。及乐天守杭,筑堤捍湖,作《钱塘湖石记》,谓“堤防如法,蓄泄及时,濒湖千顷,无凶年矣”,又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咏,始播西湖之名于天下。
五代之时,钱镠王吴越,定都杭州,“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之语,至今传为美谈。其筑捍海塘,以竹笼石固堤,“怒涛为之驯服”,又广建宫室,“邑屋之繁会,江山之秀发,实江南之胜概也”。宋初纳土归宋,真宗时,杨亿作《杭州赋》,称其“带江湖而控蛮越,兼水陆之富繁”。
熙宁中,予初通判杭州,见“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已非昔日吴下小城。今复来守郡,见漕运通达,商贾辐辏,勾栏瓦舍,日夜笙歌,盖因“苏湖熟,天下足”,而杭州为东南漕运之枢纽也。然忆靖康之变,徽宗皇帝尝驻跸于此,今虽偏安未及,而湖山之盛,较昔尤过之。
杭州之美,不仅在形胜,更在文脉。昔慧理禅师建灵隐寺,开山立宗,“佛法东渐,此其要津”。唐时,道潜禅师驻锡智果禅院,与苏子瞻相唱和;宋初,永明延寿大师住持灵隐,著《宗镜录》,融会诸宗,遂成禅宗巨匠。孤山脚下,林逋“梅妻鹤子”,作“疏影横斜水清浅”之句,此高士之风,非西湖山水不能毓也。
至于诗画,杭州为东南之冠。白乐天守杭,“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柳耆卿作《望海潮》,“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使金主完颜亮有投鞭渡江之思。熙宁间,予与辩才法师相酬唱于龙井,“从来佳茗似佳人”之句,实因西湖茶韵而发。米芾知雍丘时,曾绘《杭州图》,谓“山川秀发,民物阜康,真东南之胜境也”。
更有茶禅一味,甲于天下。龙井之茶,“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汲虎跑泉烹之,“水为茶之母,泉乃水之精”,此非独物性之妙,亦人文之萃也。径山寺中,茶宴盛行,日本茶道之祖荣西禅师,曾于此研习茶艺,遂携茶种归国,此又文化东传之证也。
若乃岁时风俗,尤见文心。元宵灯市,“东风夜放花千树”;端午龙舟,“鼓声三下红旗开”;中秋赏月,“夜凉如水观明月”;重九登高,“遥知兄弟登高处”。钱塘弄潮之戏,西湖赏荷之游,皆成天下奇观,非独娱情,实乃人文之彰显也。
嗟乎!杭州盛衰,亦如钱江之潮汐,西湖之盈涸。当其治时,堤固湖清,民康物阜;及其乱也,潮溢湖淤,民生维艰。然考其兴替,非独天时,实系人事。昔李泌凿井,乐天筑堤,钱镠捍海,皆以人力胜天工,此“道法自然而辅之以人”之明证。
予今守杭,见西湖渐淤,葑田弥望,乃仿乐天遗法,疏浚西湖,取淤泥葑草筑为长堤,跨湖南北,植柳种桃,建六桥以通舟楫,名曰“苏公堤”。又于湖中立三石塔,以为界桩,禁侵湖为田,此非独为形胜,实乃为民长远计也。尝登堤四顾,见“堤桥成市,歌舞丛之,走马游船,达旦不息”,乃悟:“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治水即治民,治民即治国。
予观孤山之上,有“梅妻鹤子”之墓,有“林逋疏影”之碑,千载之下,高人遗韵犹存;钱塘江畔,有子胥祠庙,有钱王铁券,英雄往事,皆付江声。然“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西湖水碧,钱江潮涌,皆因文脉不绝,民心未泯。若使后来者能以湖山为镜,以民心为天,安知杭州不永为东南之盛耶?
于是乎凭栏酹江,击节而歌曰:
“钱江水长,西湖月小。
天开吴越,地接穹昊。
秦置钱唐,唐开六井。
钱王筑塘,乐天留咏。
我来治湖,堤横波渺。
三塔镇澜,六桥通棹。
春柳蘸波,秋桂盈道。
诗画禅茶,千年不老。
潮生潮落,物换星移。
惟文与道,与湖同滋。
我歌且放,酹酒一卮。
愿携西子,醉舞狂诗!”
歌罢,暮色四合,江潮与暮钟相和,遥见西湖上华灯初上,苏堤柳影婆娑,恍若水墨长卷,舒展于天地之间。予乃悟:杭州之奇,在山水而不止于山水;文人之责,在形胜而更在民心。此赋非独为钱塘而作,实为天下治郡者鉴,亦为后世文脉存也。
予作此赋,效汉赋之铺陈,融宋儒之理趣。盖杭州形胜,以江潮为骨,西湖为魂;吴越文化,以刚柔相济为神。或谓东坡之笔当如大江东去,然西湖之妙在“淡妆浓抹总相宜”,故于豪放中寓婉约,于哲思中见性情。今时人多谓赋体难工,然予以为,文以载道,若能以湖山写心,以史事证道,何愁赋学不兴?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