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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童谣里的三王街

admin 2024-11-19 166


文/汤武

“三王街、三兴街,三三进哒九如斋;碰哒摩登挨一挨,回克想起大不该!”

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住在六堆子时隔壁裁缝店老板娘逗我常唱的一首童谣。自那时起,“三王街”就深深印在我幼小的心中,真没料到三王街居然会走进我的生活,长达20年之久。

三王街位于天心区坡子街北侧,原为明吉王府地名。“三王”指吉王朱见浚之前封藩长沙的潭王、谷王和襄王。潭王为朱元璋第八子朱梓;谷王为朱元璋第十九子朱橞;襄王为明仁宗第五子朱瞻墡。

清同治十年(1872)长沙县志省城地图就标有三王街

三王街南起坡子街,与坡子街成“丅”形相交,街口南面正对着湘江剧院。北止朝阳巷,与三兴街、臬后街斜接。1999年拉通解放西路后,三王街北口便与解放西路相接,全长176米。

旧时的三王街,店铺林立,仅1953年普查登记的五金器材工商户就多达5户。自1956年“公私合营”的“关、停、并、转”,大多数铺面都改成了居民户。

改革开放后,居民纷纷腾出临街的房子做门面,有的自己开店子,有的出租给别人经营,三王街又热闹起来了。

三王街南端的东北角,上世纪50年代开过一家叫庆林斋的面馆,生意还不错,不知什么时候关门大吉了。60年代初,成立不久的永光印刷染纸厂进驻,楼下做食堂,楼上作办公室。直至2002年坡子街拆迁。

与之隔街相望的西北角是同龄人文章保家开的南食店。上小学时,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柜台上一字排开的十多个玻璃坛子是我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当时坡子街的南食店不多,像这样摆在街口的似乎仅此一家。各种饼干、糖果、蜜饯整齐存放在坛子中,外面还贴着价格标签。单位都是市斤,价格都是几角几分,小数点前基本为“0”。

记得1959年12月的一天,装饼干的玻璃坛子上的标签突然增加了“每斤凭粮票四两”的字样。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变动,竟然持续了整整33年!位于三叉路口这么好的码头的店子,在“困难时期”中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从此成了住家户,直到快拆迁,才出租给服装摊位。

三王街口,这栋房子楼下曾开过南食店汤武摄于2001年

三王街4号住着何志杰一家人,街邻都亲切地称他何老师。何老师个子高高的,戴着一副眼镜,为人谦和。他祖籍湖北红安,1925年在长沙出生,解放初期毕业于“革大”。他亲眼目睹旧中国的贫穷、落后,立志投身教育事业,提高国民的文化素质。

何老师先后从教于城南一校(二里牌小学)、丽泽小学(火后街小学)、市33中,还担任过市三中的教导主任,是民主促进会中小学支部的负责人。何老师的工资并不高,家中有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尽管经济拮据,何老师还是尽最大的努力资助贫困学生。在城南一中任教时,他就资助了一位叫李树的孤儿上学,一直到毕业。

退休后,何老师担任了福胜街居委会副主任,一干就是十多年,他热心为居民办实事,办好事。福胜街有一位叫卢国民的孤寡老人,何老师从生活上关怀他,从经济上接济他。

何老师家隔壁,有一个由私人承包的教学仪器厂,生产简单的教具,厂里安排了好几位残疾人,属社会福利工厂。

教学仪器厂的斜对面有一家白铁店,是三王街好几家白铁店剩下的最后一家。店主人姓胡,湖北人,一位挺结实的男子汉。店里做的都是些小活,如油提子、漏斗、铁水瓢、壁炉烟囱等。

从湘江剧院楼上俯瞰旧时的三王街,远处高楼是金色年华汤武摄于2001年

白铁店的斜对面,有一家裱糊店。店中只有三位师傅,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宽敞的店堂摆放着两张3米长、2米宽的大案板,占去了店堂的大部分,特制的木板壁上粘着半成品的裱糊字、画。

送来装裱的大多是长沙市名家佳作,如李立、杨应修、谭仁、周昭怡、张一尊、陈白一、徐芝麟、莫立唐、颜家龙、刘世善、史穆……

每次路过裱糊店,我都忍不住要向店里张望,看到有新作品,总是会进入店内欣赏。

装裱工序复杂,都是站着干的活,很辛苦。遇到书画展,师傅们还得加班加点赶时间。

书画作品都是依附在一张薄薄的宣纸上,单薄的宣纸刷上稀稀的浆糊后,更是薄若蝉翼,稍不留意,就会给字画带来不可挽回的破损。给原作裱上衬底,贴到木板壁上,让其自然晾干。晾干后,用细长的竹签将其剥下,再加衬、最后裱上锦绫,安装天杆、地杆、月轴头、绦带等,经过装裱的字画比原作增色不少。

裱糊师傅在自家开的裱画店汤武摄于2009年

2001年,三王街整体拆迁,裱糊社也随之消失。有位师傅在路边井自家挂牌开店,金石大师李立特地为他书写了篆书招牌。

裱糊店过去两家,是小学同学吴腊梅的家,她家原来也是开白铁店的,参加“公私合营”后,家里的店子关门了,成了纯居民户。

她家隔壁是一条小巷。巷内有一宫门(见下图),门额上的二字已模糊不清。穿过小门右拐,十几米后再左拐,还有一扇小门,里面便是火宫殿!原来这是火宫殿的西门,与其对称的还有一扇东门,可通往火后街。

火宫殿的西侧门汤武摄于1999年

巷内住有好几户居民,我的初中同学彭惠三曾住在这里,直到三王街拆迁才搬走。

小巷北侧是长沙仪器厂的机械车间,干的全是车床、铣床、刨床、钻床的活。

长沙仪器厂是机电部生产热学仪器的最早定点厂,其前身为湘中五金厂,1952年由几家手工业作坊组建,其中有王安国父亲在三王街开的“光明电器厂”。1956年公私合营后,长沙仪器厂迁育婴街,光明电器厂的厂房就成了长沙仪器厂的一个车间。

机械车间的对面,有一栋高大封火墙的房子,临街只有一扇石库大门,里面有两层楼,进深很长,旧时是一座大商铺,后来成了市百货公司的宿舍。

门前的街边装有一个公用自来水龙头,当时自来水管还未安装到每家每户,附近的居民都集中在这里洗衣、洗菜。

水龙头北端有一条封闭的小巷,巷内原来是仓库,还做过玻璃制品车间。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从坡子街小学楼上的教室窗口能俯望车间里的生产:工人用长铁管从炉膛中取出烧成半体液状的玻璃水,悬在大坑中,吹出圆柱形的大玻璃筒,然后用玻璃刀将玻璃筒划成长形状,再放到耐火材料的模子上,伸进火炉中焙烤定型,定型后的产品就是玻璃亮瓦。

吹玻璃的工人(网络图片)

巷子尽头的南侧,有扇门,里面是市湘剧团的宿舍。1985年,省财贸医院在坡子街119号改建新宿舍,工地与湘剧团宿舍仅一墙之隔。

湘剧团宿舍离街道很远,自来水管未能安装进去,宿舍的居民非得去街边的公用水龙头挑水。因此,剧团老艺人联名写报告,请求医院给湘剧团宿舍接一根水管,以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

医院领导很同情他们的处境,将自来水管引入剧团宿舍,住户按分表计量,按月缴纳水费。

巷子北侧是江东纸盒厂,安装有生产瓦楞纸箱的机器。上世纪80年代初,长沙线带厂扩建时,合并了纸盒厂。

纸盒厂隔壁45号,是何老师家的产权,面积有300多平方米。解放初期,这栋房子曾出租给九芝堂药铺做制药车间,制药厂的彭绍泉厂长还住在这里。长沙线带厂扩建时,在没有给何家打招呼的情况下,突击拆毁了45号房屋。何家被迫向法院起诉,线带厂败诉,赔偿了何家的损失。

拆除中的三王街,街道的尽头是湘江剧院汤武摄于2001年

长沙仪器厂机械车间的隔壁是家车木店,专门制作车木制品,如菜刀把、胡椒碾子、擀面杖、锉刀把、西式架子床配件等。

旧时车木全靠手工:一根固定在弓上牛皮绳子缠绕着轴,右手不断来回地拉动弓,轴就会旋转起来,固定在轴上的车木件也会随之而转动。左手持着锋利的刀具靠近车木件不断地移动,车木就会“瘦身”,逐渐形成漂亮的车木成品。后来,安装了电动机,不再用人工驱动车木转动,工效也大大提高。

车木店再过去好几家,有一个叫三王巷的小巷子。小巷内有一个公厕,是方圆百多米内的唯一,早晨上厕所排队的现象屡见不鲜。许多家庭因夜晚不方便外出,或家有老小,一般都备有马桶。我家就用过木马桶,我还去公厕倒过马桶。

公厕对面有一口双眼水井,周边的居民都来取水、洗物。水井东侧有扇石库门,是市副食品公司的后门。水井对面的拐角上有个一人多高的土堆,周围用麻石垒成挡土墙,堆上还住有好几户人家,人们称这个土堆为“三王堆”。

当年,我的儿子还未到进幼儿园的年龄,只好送进街道办的托儿班。不到下班的时间,托儿班就“放学”了。看管孩子的郭娭毑只好将几个无人接的小孩带回“三王堆”的家中,等家长们下班后接孩子回家。

小巷可通火后街小学,放学时小巷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据记载,旧时三王巷内有老郎庙,始建于清乾隆十六年(1751),光绪十八年(1892)重修。老郎庙是戏班业供奉祖师的场所。老郎神即唐明皇,传说唐明皇曾大兴梨园教坊,亲自授艺、演戏,故伶人奉其为祖师。1937年梅兰芳来长沙演出时,也曾在老郎庙上香祭祀,并捐银元40元。不知什么时候,“老郎庙”消失了。

改革开放后,三王街临街房屋出租给个体户做门面,顿时三王街又恢复了生气。汤武摄于2000年

三王巷西口的正对面是长沙线带厂,原来纺线织带。1977年转产晴纶毛衫,晴纶围巾,改名为长沙羊毛衫厂。

1985年产品开始出口,销往美国、日本、香港等国家和地区,深受客户欢迎。

1990年该厂拥有针织横机171台,围巾织机36台,具有年产晴纶毛衫裤15万件,晴纶围巾40万条的能力。

随着市场的转向,红火一时的纺织业开始衰退,羊毛衫厂也对占地750平方米的厂房作了相应的调整:一楼设立了1个麻将馆和5个针棉仓库批发部;二楼改为歌舞厅;三楼是针棉仓库批发部;四楼作为生产车间及仓库用;五楼是设备库及办公室。麻将馆和舞厅均对外承包。

1998年元月15日下午3时许,羊毛衫厂办的麻将馆里满满坐了七八桌人,还有一些看牌的。正在大家玩得尽兴时,突然停电。由于窗子拉上了窗帘,室内一片漆黑,老板娘急忙点上蜡烛。

不一会,电来了,牌客们吹灭蜡烛,扔掉手中燃着的烟头,室内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突然有人闻到烧焦的糊味,顿时浓烟四起,明火将屋子映得通红。“起火了!”有人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有几位胆大的,用灭火器砸开隔板往外冲。不料猛烈的火势从仓库里扑面而来,储存了毛巾、针织品的仓库早已是烈火熊熊!所有能找到的灭火器全用上了,火势依然不减。

市消防支队闻讯后,迅速调动特勤二队、二中队、五中队的5部消防车奔赴现场救火。根据现场火势,又陆续调动9辆消防车增援。省、市相关领导也赶到现场坐镇指挥。近百名消防官兵经过6个半小时的浴血奋战,火灾终于彻底扑灭。确保了四邻的安全,烧毁的厂房建筑面积仍达2000平方米。

此次火灾使羊毛衫厂雪上加霜,从此再也没有翻过身来,直至三王街拆迁。

羊毛衫厂隔壁53号住着一位姓易的爹爹,从单位退休后,他租了三王街与朝阳巷拐角度处一个狭窄的门面出售书报。1999年拓建解放西路,朝阳巷的房屋拆除,易爹爹把书摊搬回三王街自己的家,开始出售福利彩票和体育彩票,书摊子搬到对面的喻娭毑家的门口,直到三王街整体拆迁,才将彩票和书摊搬到樊西巷。

上世纪60年代,线带厂隔壁还有一家“集雅楼”茶馆,以销售包子、花卷、馒头、泡茶为主。每天早晨,店里宾客盈门,有买包子的,还有不少坐在四方桌前的茶客。茶馆里迷漫着水蒸汽,还夹杂着一股香烟味,茶客天南地北地聊天,好不热闹!

长沙线带厂扩建的那年,征收了半雅楼的房屋,修建了锅炉房,这里便成了进煤出碴的通道。

胡子敬(网络照片)

三王街57号,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退休后在街道担任居民小组长,老倌在参事室上班,他们有个叫胡子敬的儿子,是老三届毕业生,1968年下放到沅江县当知青。1974年招工到人民鞋店工作,曾任人民鞋店副经理、南门口百货大楼经理、长沙友谊华侨公司经理、湖南长沙友谊(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兼党委书记、长沙阿波罗商业城总经理、友阿公司总裁、家润多商业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现任友阿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家润多商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胡家隔壁的59号,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的红砖清水墙楼房。巷子右边是喻家和朝阳巷门牌号的后门;左边是胡家的外墙和长沙羊毛衫厂的围墙。

1959年,我们一家五口搬入59号一楼南边的一间约16平方米的房子,一住就是20年。

三王街59号汤武制作

我家对面住的是胡大爹,湖北黄陂人。很小就失去了父母,从记事起,他就在汉口码头附近游荡觅食。最初,他用旅客给的小费,进点小百货,解决旅客燃眉之急。后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在三王街买了房,此前我有篇《胡大爹和他的房子》专讲了他的故事。

红框内是作者家住过二十年的房子汤武摄于1999年

1999年,拓建解放西路工程启动,朝阳巷以南的房屋拆除了一大片,胡大爹的房子成了现在人民西路的人行道,他奋斗半辈子建成的房屋经历了51个春秋,寿终正寝了。

巷口北侧61号是喻家,他家大女儿与我姐姐就读同一所中学。修建解放西路时,拆迁正好拆到他家隔壁止。只过了两年,三王街拓宽改建,喻家与全街的房屋一样,全都拆除了。

喻家的斜对面,是一家夫妻开的豆腐家,门面很窄,生意却非常好,稍迟一点就买不到豆腐,豆腐脑更是抢手,每天都有人排队,直到卖完为止。

豆腐店的贴隔壁是个两开间门面的南食店。右手边是一个曲尺形的柜台,柜台宝笼里摆放着各种牌子的香烟,柜台上一排十几个玻璃坛子,陈列的都是点心、饼干、糖果之类。

柜台临街一侧的矮架子上还放着几个木托盘,里面有海带、干辣椒、粉丝等干货。柜台北侧有一个二十来平方的厅堂,墙角有两口大缸,装的是散装食盐,那时的食盐都没有包装,买多少就称多少。盐缸旁边还有一个大的铁油桶,店子还兼打煤油。当年电力供应不足,时常停电,煤油灯是居家的必备用品。

厅堂靠墙摆着个四方桌,常有爱喝酒的老客人光顾。打上二两老白干,买一碟花生米或兰花豆,卷起袖子,敞开前胸,一只脱了鞋子的脚踏在板凳上。红着脸,天南地北地扯着。

南货店是三王街北头最后的一家门面(拐弯处还有一家,大门不对三王街,是朝阳巷的门牌号),再北边就是朝阳巷了。朝阳巷有一家理发店、一家肉店,还有一家两个门面宽的菜店,全都对着三王街,隔着三兴街还有一家粉家。

那个年代,肉店、菜店前排队是常事,所以朝阳巷、三王街、三兴街、臬后街交汇的这个十字口就成为最热闹的地方。

如今的三王街汤武摄于2016年

如今的三王街,压根就找不到半点旧时痕迹,街道拓宽了很多,两旁高楼林立,临街都是商铺,成天车水马龙,要不是街名提醒你,即使你是“老长沙”也不知身处何地。

(部分资料来自《长沙地方志》,感谢何世愚先生提供的宝贵资料)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布,作者|汤武,编辑|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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