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4-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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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时代著名的日本学者赖山阳。
如果以中国诗为本位,日本汉诗的确不够“醇正”,但换个角度看,也正因如此,日本汉诗比起朝鲜和越南汉诗更有特色。我们只听说过诗有“东洋味”,没听说过有“朝鲜味”和“越南味”。换言之,朝鲜和越南的好诗和中国的好诗是一回事;日本的好诗则不然,它们往往有着独特的风韵。
戴着两重镣铐起舞日本汉诗源远流长,早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奈良时代,就有了汉诗集《怀风藻》。创作汉诗的风气经久不衰,留下了大量作品。然而,对日本人来说,写汉诗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汉语和日语差别极大,甚至不属于同一个语系,如果说格律诗是“戴着镣铐跳舞”,那么日本人用汉语创作格律诗,相当于戴着两重镣铐跳舞。举个例子,平安时代有位名人菅原道真,出身学问世家,精通汉学,是位出色的诗人。出色到什么程度呢?在当时的日本,地位最高的诗人是白居易,醍醐天皇却写了一首诗赐给菅原,诗的尾联说:“更有菅家胜白样,从兹抛却匣尘深。”意思是有了菅原的诗,就不需要白居易的诗了,白的诗集只能锁在匣中与灰尘为伍了。可就是这么一位精通汉学的顶级诗人,曾经写过一组五律,在序言中说:“含毫咏之,文不加点,不避声病,不守格律,但恐世人嘲弄斯文,才之拙也。”大意是说我的这组诗写得草率,请读者包涵。这话虽是自谦,但写律诗“不守格律”,在中国古人是难以想象的——对他们来说,守律是基本要求,就像呼吸一样必要。最好的诗人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清末国学大师俞樾编过一本《东瀛诗选》,对日本汉诗欣赏有加,却也不得不承认:“东国之诗,于音律多有不协”(很多日本诗不合律)。他甚至帮日本人修改不合律的诗:“……间或以佳句可爱,未忍遗弃,辄私易其一二字,以期协律。代斫伤手,所弗辞矣”(看到不合律的诗中有好句子,不忍遗弃,就偷偷帮它改一两个字,改得不好是我的错)。
日本的习惯比起格律,对日本汉诗来说,更严重的问题是误用汉语字词。日本人自己也意识到了,称这种现象为“わしゅう”,写作“和习”,也就是“日本的习惯”。わしゅう有一个更直白的写法“和臭”。很多日本诗人的作品“和臭”浓郁,虽大家、名家亦不免。比如江户时代著名的大学者赖山阳,诗文冠绝一时,下笔却往往自带和习,以至于清末大诗人郑孝胥在诗中嘲讽他:“此都号文士,浮躁多不实。盛名如赖襄,语助未究悉。”说日本文人名不副实,赖山阳(赖襄)号称文豪,连语助词都搞不定。
我们就以赖山阳诗为例,来看看什么是“和习”。赖山阳有首脍炙人口的名作《题不识庵击机山图》:“鞭声肃肃夜过河,晓见千兵拥大牙。遗恨十年磨一剑,流星光底逸长蛇。”诗写战国时代上杉家与武田家争霸,“不识庵”指上杉谦信,“机山”指武田信玄,传说川中岛一役,上杉挥剑追杀武田,功亏一篑,让武田溜了。诗的下半段惋惜上杉的流星一剑未能奏功,辜负了多年整军经武的努力。问题是诗中的“遗恨”用得很别扭。一般来说,“遗恨”的内容应直接接在词后,比如杜甫的“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失吞吴”(没能吞并东吴)是“遗恨”的内容;那么,这首诗里的“遗恨”后应该接“流星光底逸长蛇”(让武田给逃了)才对,作者却插入了“十年磨一剑”(多年努力),语义被割裂开来。其实,如果改成“可惜十年磨一剑,流星光底逸长蛇”(可惜多年努力,还是让武田给逃了),句子就通顺多了。为什么赖山阳不用“可惜”呢?因为在日语里,“遗恨”正是“残念”(可惜)之意,赖山阳没有意识到两个同义词的用法有微妙区别。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使日本汉诗在整体上显得稚嫩生涩。
三尺童子所闻而笑那么,同样是受到汉文化影响的国家,朝鲜、越南的汉诗与日本相比又如何呢?十八世纪初,朝鲜人申维翰出使日本,在游记中对日本文学做了一番评价:“彼其好文者,以本品聪敏之性,无科举剽窃之累,而熟习专领,穷极其功,如蠹鱼食字而眼明,所以吐论古事,评骘能否,有曰如此者为汉,如此者为唐宋云尔,则所见之的确,或庶几于能言之士。而使之为歌行律语,则平仄多乖、趣味全丧,为我国三尺童子所闻而笑者。”这段话实在刻薄,褒语中亦含讥刺,如“庶几于能言之士”(差不多算是能言之士),用《礼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之典。值得注意的是,在申维翰看来,日本人文章尚可,诗则“平仄多乖、趣味全丧”,写得一塌糊涂,连朝鲜的三尺童子都比不上。申维翰说这话,有他的底气——朝鲜汉诗的质量确实很高,用语纯熟典雅,几乎与中国诗无异,佳作如“雨歇长堤草色多,送君南浦动悲歌。大同江水何时尽,别泪年年添绿波”,雄浑高朗,令人一唱三叹,放在唐人集中也是超一流作品。越南汉诗虽不及朝鲜,也算得上精炼整饬,我印象最深的是邓容的《感怀》:“世事悠悠奈老何,无穷天地入酣歌。时来屠钓成功易,事去英雄饮恨多。致主有怀扶地轴,洗兵无路挽天河。国仇未报头先白,几度龙泉带月磨。”一气流转,沉雄悲慨,大有“壮士拂剑,浩然弥哀”的意境
程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