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6-05
25
世人皆称我为祸国妖姬,败了前朝,再诱新君。
更是恶意揣度我的裙摆下,定有浮尸千里。
但他们不知道,我这辈子唯一杀过的人,只有我自己。
我死后真相大白,在我的太妃墓前,万民却开始忏悔。
他们把碑上的「祸国」二字改作「镇国」。
希冀我能转世成佛。
01
先皇病逝后的第七天,新帝就在前朝寝殿召见了我。
多年未启的春恩凤鸾车,在挂满灵幡的宫道间缓慢驶过。
岂料半道上,却忽有女囚冲了出来,意图搏命拦车。
她振臂高呼,声音嘶哑得像是冬月凛风。
「叛国的畜生,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锋利的银簪,随尖锐的话语一道向我袭来。
然而行刺之人实在娇弱不堪,以致眨眼工夫,就被护卫打落进泥泞之中。
我叹了声气,暗地里竟觉起遗憾。
一旁的侍女静影见状不忿,掀开帘去,竖眉指了地上的人怒骂:
「几条命够使的蠢货!教你们前朝的余孽苟活已是恩赐,胆敢跳到娘娘面前来放肆!」
说着,使唤人把女囚同死狗一样拖下去。
车外本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但此时却因拖拽的痕迹,硬生生染上了半抹深红。
直看得我牙关发冷。
于是我恳求他们:「新帝登基的好日子,如何能见杀戮?就把她送回太妃所去吧。」
静影没吭声,扶住我的手却加深了几分劲力。
我偏过头看她,脸上露出一点安抚的笑:「放心吧,我何尝在意过蜚语流言。」
谁知不及侍卫将人放行,那女囚却已挣脱出来,一头撞上宫墙,血溅半壁。
她死时,眼睛仍直勾勾盯准我的方向,眸底攒满怨愤。
我同她对视了一瞬,这方勉强认出,此人竟是旧年我入宫时所认识的第一个妃子。刘贤妃。
记忆里的她,端庄娴雅,温和知礼,因着长我几岁,把我当亲生妹妹一样疼爱。
可眼下的她,却是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唇齿间饱含对我的仇恨。
思及此处,我胸口一窒,几近不能呼吸起来……
静影忙关切问我:「娘娘,您没事吧?」
我用力压下喉咙间即将溢出的腥气,咳嗽道:「没,事……」
寒风拂过,我的眼神也逐渐恢复了清明。
然后我以一种自欺欺人,强装无谓的姿态重登回车。
一行人便急急又去赶路。
然而走进蓬莱殿时,究竟还是晚了。
李峥的表情已然很是不耐。
他揽过我,牙齿在我耳垂上恶意地碾:
「在外面耽搁这样久,是遇见旧人了吧?」
我心尖儿一颤,却是低眸没有说话。
也许是这种逃避似的行为取悦了他,李峥没有再多追问。
他只是一把将我抱置腿上,而后玩弄起我兜帽间垂下的绒球来。
我感觉我的心,也和这绒球一样,被他不上不下地揉捏着。
忽而他抬头,看着我说:
「念念,朕很讨厌别人欺瞒。」
我抿唇,轻声呜咽:
「嗯……」
「所以你得和朕实话实说,知道吗?」
「知道。」
「乖——」
李峥熟稔撩开我的裙摆,大掌于洁白的皮肤上肆意游走着,
「告诉朕,你可曾怨过朕把你当做替身,任由你遭世人唾弃辱骂的事?」
「当然不曾!」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更是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
可他反而不太高兴,在我的小腹捻过一记,然后又在正下方的最柔软处,故意按住不动了。
我被这凉意激出了一把细汗,不由颤声:「陛下,太冷了……」
李峥英挺的眉毛很快就皱起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他边说着,手指边慢慢拨弄起我的亵衣,似是想一探蜜源究竟。
我将脖颈微仰,被迫和他深邃的双眸四目相对,亦是不肯退缩。
李峥的眼神愈发锐利。
就在这时,惯例问脉的林太医来了。
他似乎早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一分多余的关心都不曾给我,只匆忙道:
「陛下,夫人的寒疾又发作了。」
他口中的夫人,是我的嫡亲姐姐姜意,同时也是李峥捧在心尖的白月光。
是故,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皇帝,立刻紧张地将我甩在榻脚,起身穿衣:
「把她送去意娘那里。」
他的侍卫们很快便架着我重又坐到了车上。
连方才无意落下的鞋子都不及让我穿回。
殿外来往的太监宫女们,尚不知我究竟有多么狼狈,竟还跪在道路两旁放声谄笑:
「太妃娘娘,您走好哇——」
02
寒冷的雪风里,我哆嗦着迈进姐姐的宫殿。
彼时她躺在暖和的床榻上沉沉昏睡着,当然不知道仅一帘之隔,就是她被扎得满面惨白的亲生妹妹。
鲜血从我的身体一点点灌入碧霄花中。
原本枯瘦的花骨朵,慢慢吸干了养分,就变得饱满艳丽起来了。
碧霄花是能救治我姐姐胎中寒疾的药引。
非挚亲之血不得养护。
它们每一朵,都比我的命要珍贵。
所以我不敢叫疼,生怕惊扰这娇嫩的花苞。
这次的血抽得很快,可林太医的表情却有些沉重。
拂开我染成暗褐色的袖子,他说:「看太妃面色,臣有些不敢下针了。」
话音才落一半,李峥就已随口打断:「没事,她血厚。」
我被他这几个字讲得莫名有些想笑,谁知一咧嘴,胸口就升腾起一片郁气。
浓得直让我想作呕。
李峥见状蹲下来,哄我:「念念,等你姐姐好了,你就不用再受苦了。」
我用恬静的笑颜回答他,没说信或不信。
当窗外的风卷着第三片残叶飘进房间时,我已被林太医抽满整整十六针。
体温流逝的滋味让我嘴唇微微发凉。
好在又过半炷香后,长姐便苏醒了。
她生就一副与我十足相似的面孔,但唯一不同的是,她额间天然坠有一枚红痣,衬得她似观音娘子般宝象庄严,又妩媚艳丽,堪称国色。
而我,至多只能算观音避世时,被凡人暂且供在坛前的铜像罢了。
如今正主醒来,我自然也该乖乖退场。
我素来很有自觉,于是还不待李峥发话,就已赤着脚落到地板:
「奴婢恭祝夫人身体万安,如今陛下尽可放心了——」
长姐没注意到我是谁,只蹙起细细的眉,问:「你身边何时多了个能言善道的小丫头?」
李峥听罢,忙一脚踢开我,鞋尖正中心窝,疼得我汗流浃背。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
我当然理解李峥的顾虑。
他不想让长姐猜到她养病沉睡的日子里,都是我这个妹妹在顶替她的位置。
他心性薄凉,一向待我如此。
早该习惯了啊……
于是我忍着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挣扎着,一点点挪出了院子。
积雪渐深了。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艰难。
往内院跑去道喜的人潮拥挤,我同他们背道而行。
大抵是我背影太过寂寥的缘故,原本应该在里间帮忙的林太医,竟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扶住我险些被风撂倒的身体,神色有些难堪:「如今夫人醒了,你预备上哪去?」
我思考了片刻,说:「唔……先回家吧,阿爹他们知道了消息肯定会很开心。」
林太医的语气晦涩:「姜念,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再经不得几天折腾了吧?」
我朝他笑了笑,表情带有几分刻意显露的天真烂漫:
「嗯,我当然知道啊。」
「放心吧,我一向是很爱惜自己小命的啦!」
然而彼时我们俩都不知道,这句话竟然会成为我在他面前的最后遗言。
03
我最终还是自己乘轿回到了府邸。
父母许是已从脚程快的小太监口中得知了长姐苏醒的消息,一个个正欢喜地在堂前念佛。
以至于当我扶墙进屋时,他们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撤去。
我恍惚认为总有一缕关怀是能分给我的,于是也开心起来:
「阿爹,阿娘……」
谁知方才还笑容满面的父亲,在看见我凌乱的衣领时,一下沉住了脸。
他厉声骂我:「不知廉耻的东西,顶着你长姐的脸,竟做出这种下作事情!」
阿娘倒没附和,只是一接触到我求助的眼风,躲得比谁都快。
可我分明记得,彼时封妃的旨意刚到,阿娘就来我院中祈求我代替长姐入宫的场景。
她满脸都是泪痕:「念念,你姐姐那样的身体,进宫就是个死,你一向懂事听话,所以你会答应娘的,对吗?」
嗯,懂事,听话。
可是这样一个懂事听话的我,缘何会在阿爹的口中变成「不知廉耻的东西」呢?
我想不明白,又或者说是不愿细想,只低着头,像往常一样,任由他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等到父亲终于想起,他心爱的大女儿还在宫里等待团圆的时候,我解放了。
阿娘这才走到我身边,用薄毯罩住我瘦弱的肩:
「念念,你受苦了。你爹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忙摇头道:「怎么会呀,爹爹对我只是爱之深,责之切嘛。」
她原本估摸着,还在纠结该怎么劝慰我呢,岂料我已自我消化完善了。
于是她叹了叹气,似想添上一句什么,却到底没再多言,只又拍了一下我的手,旋即步履匆忙地往外走去了。
我站在门槛这头,看着那头的阿娘追上他,最终同焦急赶车回来的兄长一起,一家三口并肩而离。
从始至终竟然都没有一人发现,我脚上是未着寸缕的。
「嘶——」
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可我的眼眶却一阵阵发热起来。
这时,静影从房间找来了供我更换的鞋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蹲下身,不忘俏皮地问:
「姑娘,老爷夫人呢?是不是去给您准备惊喜了?」
一出得宫,静影便特意改了称呼,似是时时提醒我,自己仍是姜家的二姑娘。
可我嫡亲的父母兄长,却反而不曾在意这些。
我没说话,只伸手拦住她服侍的动作,自己弯腰,一点点把冻得僵硬的脚,使劲按进了鞋里。
鞋头两朵浅色的竹纹,被我垂直落下的泪珠,瞬间染成了深绿色。
好丑。
静影惊愕地看我:「您怎么哭了?」
我起身,目光从檐下早已破碎的燕巢中掠过。
旧年兄长和姐姐在此处认养小燕时,我躲在树后,也曾偷偷把其中一只冠以我名。
后来太久不见,才知道最小的那只早已在寒冬里夭折。
如今看来,雏燕回巢,本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奢望而已。
想明白后,我拿拇指抹泪,泛白的唇角却拼命扯出一丝笑容:
「没事……我只是太高兴啦!」
04
等了一天一夜,他们都没有回来。
偌大的姜府,在深夜里安静得可怕。
我和静影都没甚胃口,故而很快就无精打采走回了卧房。
被扎过的地方太疼,我只好侧身躺在床上,始终一动不动。
静影替我点起檀香,忽然试探着说:「姑娘,要不要奴婢给您唱一段昆曲助眠?」
我总算提起一点精神,当下便闷声同意了。
于是静影便坐在我身边,像模像样地唱了起来。
她声线高昂,配合着生动形象的表演,叫我「噗嗤」一下就笑开了。
「你哪里学的这些?我记得你是本地人啊!」
静影替我掩了一下被角,柔声解释道:
「奴婢原是住在江南一带的,后来爹娘死了,才被唱曲的表亲卖来了京城,再然后就遇见您啦!」
「当时戏至尾声,奴婢托了盘子来讨赏,就那么痴痴地盯着小姐手里的糖饼看。」
我弯眸接过她的话:「我记起来了,那时候哥哥还说这丫头傻心眼,怎么不要银钱要吃的。」
静影未作他想,只颔首道:「对啊对啊!那会儿少爷可疼姑娘了,到哪都牵着您,还生怕奴婢贪吃,带坏了您嘞!」
话至一半,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捂了嘴:「哎哟,刚刚奴婢唱到哪里来着?」
我笑:「我如今虽无恙,问余生有甚风光……」
静影接着调子继续唱,她唱得极认真,可我却无心再去品鉴了。
盖因我的心绪早已翩飞到了童年那段最快乐的日子。
那时候长姐因为在寿春山养病,常年不着家,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女孩子。
哥哥特别喜欢牵我的小手,把我背着到处跑。
曾有调皮的小子,大鼻涕邋遢着,追了我瞎嚷:「念念这么好看,长大了嫁与我家做媳妇儿!」
我吓得「哇」一声就哭了。
哥哥立时冒了火,把我放到台阶上坐着,转身就和他扭打起来。
后来在祠堂里,阿爹拿戒尺训斥我们,但一听完缘由,就变得又气又笑:「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也不给你妹子做个好榜样。」
阿娘在旁边替我们俩细细敷药,看我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真挚的疼惜:「乖乖,莫怕,娘怎么会舍得把你随便嫁到别人家去呢?」
罚跪的那一夜,我和哥哥的双手始终紧紧交握着,他的力气太大,叫我误以为这一牵,就会是一辈子。
可当长姐从远途的车驾下来后,一切就都变了。
其实她什么抱怨挑唆的话都没说,光是站在那里,用盈盈含泪的目光轻扫过哥哥的手,就足以让后者心虚得立马甩开我。
我年幼不解,还急忙想握回去:「哥哥,手松了。」
长姐的身体一向瘦弱,好似经不得风的弱柳,我这短短一句话,就立刻把她打伤了。
她唇畔仍笑,明眸却染上哀愁,嗓音细弱得让人心口泛痛:「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是这样幸福啊……」
长姐的哭,和我的哭,是截然不同的。
我随心所欲惯了,从不在意形象,要哭,就得是大大方方,众人皆知。
可长姐不一样,她常年染病的体质,决定了她敏感的愁肠。
所以她虽然也爱哭,但总是静悄悄的,泪滴划过她光洁的下颚时,碎得就像一捧珍珠。
没人能舍得看这样的玉人儿难过。
于是自那以后,哥哥就再也不牵我的手了。
偶尔他带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回来,长姐看过她的,再看我的,眼神就会变得暗淡。
她仍不需要说什么,只咳嗽两声,哥哥自然就会知道下回应该怎么做。
久而久之,我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其实我打内心里是很喜欢长姐的。
可相反的,她似乎并不喜欢我,每每看见我和她如此相似的样貌,却又健康活泼的躯体,就会伤怀。
长姐很喜欢把情绪按捺在心。
以至于当她在寿春山结识的义兄林太医,把能够救她的方子带来时,她的表情是显得过分诧异的。
「用念念的血液来养育根治我的药材,不,不行!」
她站起来坚定地拒绝,但因为身体太过柔弱,很快就倒回了哥哥的怀里。
林太医的目光冷冷地盯在我身上:「不过是为长姐献出一点鲜血,二姑娘这都不愿意吗?」
我起初不懂,只是单纯害怕他手中摊开的十九枚错落银针,所以才摇了头。
长姐却不肯等我解释。
她颤着唇,把手柔柔地在我脸上抚摸过去:「没事,以后有你代替姐姐照顾父母兄长,我就很满足啦。」
她还没能继续说完,在场的所有人却都觉得心被搅烂了一般。
阿娘表现得最为直接,她第一个就哭起来,几乎是乞求般拉住我的手,作势要跪:「念念,你救救你姐姐吧,当娘求你了,行不行,行不行?」
我被她这番举措吓得有些发懵:「娘,你别这样呀!」
哥哥垂在身侧的双手亦紧握成拳,他赶在阿娘之前就跪到了我脚边:「念念,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要那么自私,一点血去换姐姐一条性命,这很值得。」
父亲则一掌打在桌上,用四个字总结他懵懂的小女儿:「丧尽人性!」
他们几个人站在一起,彼此相依扶持着,没人在乎过我的感受。
我明明,并没有不愿意啊……
七月的天好热,可我的心却渐凉了。
后面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阿娘歇了口气,哥哥则沉默地站起身,搂住长姐哭得一颤一颤的肩膀安抚着。
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呀。
而躺在床上,被傻傻剖开真心的局外人,只我一个。
「人间天上,此恨怎能偿——」
静影的最后一句歌声,将我从记忆中拽了回来。
她问我:「姑娘,还听吗?」
我没回答她,假装已经睡了,可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淌到枕边,直直湿润了我脸颊。
阿爹,阿娘,念念也会疼啊……
不得不承认,我确然就是他们口中那种又自私,又胆小的人。
所以为了不再被这种苦痛折磨,
我决定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