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min 2025-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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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来说娄底神童的事。我说的这个神童就是近代就是儿时常听说并且与我家祖辈还有着渊远的关系。
我的家乡旧时与娄底同属湘乡,现属涟源市小地名叫“甘溪”,方圆好几公里五六个自然村中大部分姓萧“甘溪萧家"。齐白石其实“白石"也是地名,旧时对在外的“名人”都是以原家乡的地名来称呼这些名人,齐白石家乡是“白石"这个地方遂叫“白石先生”,我的堂曾祖父在民国时是长沙孔道大学教授人称“甘溪先生"。
我的祖父在旧时是个秀才在当地一带是个有名气教书秀才。
祖父的第三个儿子萧正楚我叫他三阿公(我爷爷老大),其所著的《楚三文选》中对这个与他年龄相仿且亲历的这个神童有个详细的叙述:
神童萧继宗
1928年秋季的一天,我伯父的“经馆学堂”里,来了一位14岁的小孩,听说是到这里来拜师求学的。经馆学堂的学生一般都是
20岁上下的青年,《四书》、《五经》,都读过了的,并且能够背诵。到经馆来,主要是听经师讲解经义,研究所谓“义理之学”
的。十四岁的小孩怎么会到这里来读书呢?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位“神童”。《四书》、《五经》背诵如流;吟诗作对神速无比,在他
家乡娄底的一个村里,很大ー部分人都请他做了号对(即名联),一般都是几分钟内完成的,使几个“私塾”里的先生(那时不叫老师),都感到无法教下去了。他父亲慕我伯父之名,通过几次协商,就决定送到这里来了。
第二天,父亲带我到伯父的经馆去,见到了这位神重。
父亲约略地问他读过什么书,写些什么文章以后,就指着伯父对他说:“你现在将要向他求教的这位经师的台甫(就是名字你知道吗?”他说:“我不知道,父亲说是送我到这位姓萧的老先生这里来读书。”我父亲把伯父的名字(懋宣)写在纸上交给他说“你应该为你的业师撰一副嵌名联。”这时,他马上进人沉思状态大约七八分钟,他说有了,用纸写好,双手递给我父亲。只见上面写的是10个字
懋心参圣道,宣衍究天人。
父亲看了,点头表示赞许。
我现在想来,伯父这个名字,实在不好撰嵌名联;而尤其使小神童受到束缚的是:为自己的业师撰号对,必须严肃;须扬又不能过分,这是难事。他毕竟完成了,也很得体。
接着,父亲把我介绍给他:“这是我的第三个儿子,去年,我已答应让他远房的伯父带他做养子,但仍跟随我读书。他比你小三
岁,现在也开始学习吟诗作对,他的名字叫“正楚”,你能做幅号对吗?”小神童略假思索,不过五分钟,写在纸上
董子称正谊,晋侯用楚材。
那时,我还不大懂得意思。后来书读得多一点了,オ知道上联
是用西汉董仲舒的话:“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下联出自《左传》:“虽楚有材,晋室用之。”用在我这个“为人养子”的人身上,是非常恰当的,虽然我并不是什么“材”,但亏他
在短时间内想得出。
父亲又告诉他:“我是你业师的弟弟,也教经馆,名字叫“采洲”,你愿意为我撰幅号对吗”不过3分钟,他没有用纸写,口里
说道:“书容百家采”,没有再说下去。父亲说:“下联呢”?他说:
“名闻五大洲”。父亲笑着说:“对仗倒很工整,只是对边太俚俗了,不像出自文人之手;而且也有溢美之嫌。”小神童不好意思地
笑了,好像感到遗憾,没有做好。
现在我想来,这个洲字不大好安。无非是“鹦鹉洲”、“白湖”、“芦获洲”、“百花洲”、“水陆洲”、“在河之洲”等等,但都
对不上,不用“五大洲”来对偶,又怎么办呢?
在小神童到此的一个星期内,村里人要他做号对的有几十人,而且大家都感到满意。
我有个远房的叔祖父,不相信做号对有这么神速的神意,他要远途贩运生意,他找到小神童,自我介绍说:“我叫“海楼',你为我做首号对好吗?神童沉吟半响:
“海容遭遂天地外,槎声摇曳有无中。
现在我吟诵这幅对联,觉得很富有诗意,富有想象力。“槎声摇曳有无中”,使人进人了冥想的境界。而且,如果不说出来,人
们就不会想到是一副号对,因为它天衣无缝,自然得很,毫无牵强、做作之处。
有一个贩卖沙罐子的老农,名叫“为贵”,人们习惯地叫他“为贵沙罐子”。他听说有个小神童会做号对,而且尽是些吉利的好话,他想要去找小神童。有人告诉他,前面塘边正在玩石子的那个就是小神童。他跑到塘边喊道:“相公(过去贫苦人尊称大户人家学龄儿童都叫‘相公'。),我是卖沙罐子的,名叫‘为贵,请你帮我做首对子,讨个吉利。唉!要多赚几个钱就好。”小神童也很滑稽,他望老人一眼说:“您老的台甫是“为贵”嘛,那还有什
么不贵的。您知道“为有三弯,钓四方财利;贵中一ロ,吞万国宝珍。”
老人哈哈大笑,挑着沙罐子满意地走了。
当时有人评议,说这首号对太庸俗,不像出自神童之手;我那时年纪小,也认为话说得太土气。现在想来,能使受联的老农一听
就懂,并且感到满意,这就是通俗文学的功效,有什么不好的呢。
而且,从这里可以看出小神童处事的寸:“见人讲话,量体裁衣”。送给老农的作品,如果也是文绉绉地用些典故,反而不适合身份,也不会受欢迎的。
隔了约半个月,我父亲又带我去看望伯父。伯父跟父亲谈了许多有关小神童以往的情况。说他读了很多书,《四书》、《五经》很娴熟,自不必读说,《史记》、《汉书)、诸子百家,虽然没有通但主要的一些篇章都读过了;奇怪的是对佛经也感兴趣,读过两部。凡是阅读过的书,虽不说全文背通,但断章取义地背得很多,记忆力特别强。
伯父叫他把他的诗稿送我父亲。我那时正在学做诗,对此很感兴趣,大体上翻阅了一遍。我现在还记得,其中有《中秋玩月ナ
①体為字,有三笔横折,所以说“有三弯”。绝句》。内容有老人玩月、文人玩月、妇人玩月、儿童玩月等等。
我记得《儿童玩月》是这么写的。
总角儿童聚二三,投球石互欢谈。
闻言饼是天仙赐,悄向阿妈讨竹篮。
我现在韵味这首七绝,觉得它很富于浪漫主义的表现手法。既然月饼是天上的仙人赐的,自然越多越好,所以想用竹篮来装;同
时,儿童们对此又并不确信,所以用了“闻言”、“悄向”等词有一种试一试的心理。
父亲和我都把他的诗阅读了一遍。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他说:“历来有半幅对联,只有出边,没有对边,是说一个庵堂里办
一个学堂的事,你知道吗?”小神童回答道:“没有听说过。”父亲写好了,交给他,“你试试看。”
儒释同堂,教化三千大千。观仲尼之木铎;听年尼之木鱼,东鲁西天谁第
这个对子确是很有水平的。儒教和佛教(释)同在一个场所
下面所说的“三千、仲尼、木锋、东鲁等”是儒教的内容;“大
千、(释迦)牟尼、木鱼、西天等”是佛教的内容,你说谁第
呢?
小神童看了两遍,沉畛良久,面有难色。他没有像做号对那样当时就交卷,而是第二天用纸写好,送到父亲经馆里来的。写的是:
刚柔合徳,道统阳一阴一。究乾元之资始;穷地元之资生,上天下地我为導
父亲看了以后对我说,他是用《易经》的经义来对的,但不是很自然的;尤其是重复了出边的“ー”字与“天”字(但之字在对联两边的同一位置,是允许“重出的。)。虽然如此,他毕竟还是对出来了,不容易!结句很好,口气不凡。从1928年秋到1932年秋,小神童整整跟随了伯父四年。伯父多次跟我父亲闲谈,说继宗进步很大又很快。这个进步,不只是在吟诗作对方面,更重要的,是对孔孟杨墨的哲学思想、周程朱张的理学体系,有独特的见解,发前人所未发。在他所写的许多议论文中间,对前人所阐述的经义、注疏、备旨等,多所臧否。在谈论中,伯父经常喜形于色,可见他对这位年幼的、却又是高足的弟子,是非常满意并且感到自豪的。
1932年秋,伯父应聘为长沙孔道大学教授(主讲《周易》和《尚书》)。他把萧继宗也带去了。
从这时起,伯父没有用原来的名字了,而是用我家乡的地名“甘溪”作为他的名字。在长沙几个大学里的文科学生,都知道有
个“甘溪先生”,也知道他有个“神童”弟子。
当时湖南省的省长是何键,他接见了十八岁的神童萧继宗。通过几次接触以后,何键对萧继宗很感兴趣,有意培养他,便认他作
干儿子,送入长沙大麓中学读书。
萧继宗第一次入新学了(当时称现代式的正规学校为新学)。
在学校里,对文史哲等科,他理所当然是出类拔萃的尖子货,但是对数理化等科,据说并无过人之处,成绩平平,于已知所谓“神
童”,是大脑思维中枢的某一领域发育得特别好,发展得特别快,但并不是各方面都“神”的。
又是一个秋季,1933年的秋季,何键有兴趣游长沙的人工湖(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湖?是不是就是现在的荷花池?)省政府办公室的几位秘书和各厅的厅长及其办事人员都去,他把萧继宗也带去了。
游湖的人都驾着小船采莲(大概是允许游人采莲的,只是要计值),又饱览湖光山色以后,回到岸上的亭子里小憩并小酌。何
键提出个点子一一赋诗。题目是《采莲》,或《咏残荷》都行。条件是每人至少要一首律诗或两首绝句,五七言均可。这时,大家浅斟低唱,进人了诗的气氛之中。还不到杯酒的功夫,萧继宗第一个交卷了。他把一张纸条交到省长手里,转身就要去玩了。何键还没看内容,只知道是四句,马上大叫:“你怎么搞的,不按规定办,我规定至少要一首律诗或两首绝句,你怎么随便搞四句就算完
了,”小神童远远地回答:“你倒着读,不又是一首绝句。”何键这时才读起他的诗来:
悠悠水色碧浮空,老叶残疏花少红。
流水逐蓬莲好采,舟轻坐赏兴浓浓。
何健又试着倒读:
浓浓兴赏坐轻舟,采好莲蓬逐水流。
红少花疏残叶老,空浮碧色水悠悠。
何键笑着说:“这个小鬼,摘的什么名堂。”
在阴历的八月中下旬,一般的莲子是成熟了,但是长在不当阳处的一部分植株,还可以看到少量红色的花瓣,所以“老叶残疏
花少红”或“红少花疏残叶老”是真实的。湖水本是静止的,但当小船划动前进的时候,水就是流动的了;随着流水的冲激,莲梗摆动弯曲,便于随手选择采摘;采好的莲蓬,有的掉在水里,甚至故意丢在水里浮着玩,这是常有的事情。所以“流水逐蓬莲好米”、或“采好莲蓬逐水流”都是真实的。不过,因为用的是“旧文体”,不免受些東缚,有的句子就不很自然,例如“浓浓兴赏这个词组就是生疏的。
1937年3月,伯父去世了,时年54岁。7月7日卢沟桥事变发生了抗日战争,长沙的很多学校相继向后方迁徙;无力搬迁的学校就停办了。萧继宗大概是在何键的关照下就业了。
抗日战争中,我曾打听到萧继宗是在安微的一个省级报社任主笔,不过是听来的消息,无法证实,也用不着证实。
从1932年和萧继宗分别,到1992年,整整60个春秋过去了。
小神意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淡忘了,消失了。
93年春,我看到一本台湾出版的书ーーく七三回忆录》。这是国民党第七十三军为了纪念他们的军长彭位仁所出的专集,卷首
言,竟是萧继宗写的,从而又引起了我对他的回忆。这篇序言练有力,大有古文辞风味,这就不是青少年时期的作品所可比拟的了,我反复诵读,感到很亲切,似乎又是一次聚首。
现在,我还活着,我想萧继宗应该也仍在人间。是80岁以上的老年人了,再不是小神童的味道了。我在此默默为他祝福。
(199.3.1
后记:许多读者对本文甚感兴趣,来信问及神童的籍贯。我在本文的开头已经交待了。神童是湖南省娄底市三闰桥人。
神童现在当然不再是“童”,而是老人了。据颜晓葵先生来信告知,云继宗老人于1995年3月,不幸被摩托车撞倒,死于非命!终年82岁,并寄来当日的“”一份,以资证实。
迷宗老人在台湾被称为“湖南才子”,与我的业师萧一苇老
在台湾合称“二萧”,声誉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