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技术发展，清朝为什么没诞生工业革命

本文可以算是解释工业革命为什么没有发生在中国的姐妹篇，武器是科技在应用方面的一个标杆，科技强则武器必强，科技不强武器也肯定没戏。所以武器威力变化，其实是明清两代科技发展的一个直观反映。

搞清楚了这个，也就基本弄明白，清朝相对于明朝，究竟进步还是落后，还可以进一步延伸，鸦片战争中英武器水平对比如何等等。

这都是极具争议性的话题，拿其中任何一个出来谈，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人喷死。所以我写这篇文章很忐忑，但是没办法，读者老爷水平越来越高，普通文章已经远远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根本不能解答他们的疑惑。

难有好几个原因，一是太专业，武器性能包含内容太多，忽视任何一方面都是灾难性后果。

二是这个东西，引经据典也没用，因为古书记载很可能是错的，甚至完全反着来。原因很简单，武器性能参数资料是绝密，它不可能公开在大街上叫卖，藏而不露或者似是而非才是现实。

兵书尤其火器方面，夸大和隐藏最常见，真正厉害的东西一笔带过，没多大用甚至淘汰的东西大书特书。这就造成了很多误区，所以想谈论这个话题，不仅要博览众书，什么都要看，还要想尽办法识别真伪，找出真相。

真太难了，我哪有这个水平，所以只能从某个细节，比如火炮，给大家一些启示。

首先解释几个误区。

第一，大明火炮不输给欧洲

满清号称从马上获得天下，根本胡扯。满清（那时应该叫后金）被袁崇焕死死钉在山海关，虽然野战明军不是对手，但换到守城攻坚战，满清再多战马，也经不住红夷大炮轰。

所谓红夷大炮就是早期加农炮，火炮分类也是个头疼问题，不好解释，不过咱这篇牵扯不多，所以我尽可能简单地说。加农炮炮管长射程远，而榴弹炮炮管短射程也短，可以粗略理解为重炮和轻炮之分，或者大炮和小炮。

虽然名字叫红夷大炮，但其实是真正国产，这种炮的做法虽然是从外国传来，但不代表明朝人不会做，而且工艺相当高。

多加一句，火炮的发明者是中国人，比如宋代记载就已经出现了火石炮，《武经总要》（宋代兵书）也详细列举了火器在军队中的应用。

文物也是我们最早，黑龙江出土的元朝火炮文物，是世界上最早火炮，火炮发明者在中国，毫无疑问。所以从国外传来的火炮才会起名红夷大炮，用意就是加以区分，这是国外模式，意思当然是还有中国式大炮。

如果说与外国炮对比，孰优孰劣，真的挺难，因为那时候没跟外国佬打架，我只能举一个小例子，供大家分析。

葡萄牙人占了澳门后，极其热衷拍大明马屁，为了讨大明欢心，他们甚至在澳门建了一所世界上最大铸炮厂---卜加劳炮厂。

这家铸炮厂不仅大，也是当时最先进，比如英国都要千里迢迢跑到澳门采购。葡萄牙人曾为给大明供货，因为工期短来不及，干脆把英国订的一批炮拿去交工。

但葡萄牙完全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大明朝始终爱理不理，不管葡萄牙人如何示好，就是无动于衷。皇太极偷袭北京时，葡萄牙自发组织了一批人，押运了一批大炮千里迢迢运往北京，除了捐炮还捐人，跟着大炮去的还有几百名葡萄牙士兵，声称要帮助大明防御。

葡萄牙连人带炮，买一送一，买大炮送技师，服务到家，7天免责无条件退货，不仅卖炮，捎带所有工艺都卖，绝不藏私。

要说他们运气也真不好，第一次试演就发生了炸膛，于是大明官员认定他们技术不行，所以不管葡萄牙人如何起劲，如何多次主动组织官员前往北京觐见，希望当面表达双方友好合作的美好前景，但都被大明政府以各种理由拒绝。

葡萄人大规模进京行动就不下4次，每次都半路上被赶回来了，但他们也真执着，越不让去越起劲，最后干脆与徐光启合作，搞了一个正规炮兵营，驻扎在山东登州，省得再从澳门大老远跑过来。

关于这段历史，旧文《明朝那些谎言，关宁铁骑、袁崇焕和毛文龙》里有详细描述，有兴趣可以翻阅。

举这个例子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大明朝既然看不上葡萄牙炮，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自己能造炮，而且工艺一点不差。

数量上更明显，明朝从葡萄牙采购的火炮，不过数十门，而明朝军队列装火炮，总数超过1000门，小炮不说，红夷大炮就有400多门。

这么多炮哪来的，当然自己造。

大明最后一任辽东巡抚黎雨田曾感叹：“酋铸百炮而有余，我铸十炮而无力。”敌人造100门炮，我们连10门都造不出来。

注意，他说的这个酋指满清，也就是后金，别说大明朝了，就连满清都是自己铸炮。满清也是满口撒谎，什么从马上获得天下，都什么年代了，他们也是靠大炮起家。

满清怎么学会造炮了呢？袁崇焕的宁远城真是把他们轰怕了，刻骨铭心，吃了那么大亏，怎么可能对造炮不上心？

黎雨田前面还有一段话，意思是原本我们铸百炮而酋无一门，以前我们造100门，他们一门也造不出来。

那为什么后期出现如此大改变？一是李自成起义，明朝陷入瘫痪，对南方诸省几近失去控制，而大明铸炮厂集中于广东福建。

二则是耿精忠孔友德等人叛变。徐光启搞了个火炮营在山东登州，火炮营里有很多葡萄牙人，他们还打着觐见崇祯的美梦，所以那个火炮营要啥有啥，武器装备、技师一应俱全，就等着崇祯一道圣旨，他们立马赶着大车进京。

然后耿精忠就把他们当成了投名状，挟持着火器营投敌，把皇太极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亲自出城十里迎接。

满清四藩王里，表面吴三桂立功最大，真正问题出在耿精忠三人。

获得了武器，更获得了技术人才，不说葡萄牙人，那支火器营有足足3600人，每个都是徐光启倾注一生心血，培养出来的火器人才。

火器应用有很多环节，从铸炮到炮弹工艺，需要很多人才，每个都是不传之秘，即便大明朝想迅速凑这么一支队伍出来都不容易，而耿精忠送去了一道现成大餐。

这比天上掉馅饼都幸福。

大明不断衰落，而满清火器实力突增，双方实力开始逆转，但即便如此，一直到大明灭亡，清军也未能攻破山海关。就算现在造不出炮，依靠以前残留的，仍然有足够威慑力。

啰嗦这么多，就一个意思，大明火炮很强，至少在当时，并不输给欧洲最先进火炮。

第二个误区，鸦片战争时，决定性力量仍是火炮。

经常看到有人讨论，说清朝皇帝把洋人进贡的枪械丢进库房，不管不问，先不管真假，即便拿来用也意义不大。

枪械当时作用并不大，真正有杀伤力的是机关枪，而机关枪首次出现于战场，那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

当时打仗什么样？看过西方老电影就知道，士兵敲着鼓吹着喇叭，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排排往前冲，搁现在看就是活靶子。

为啥一战伤亡率那么高，就是没想到机关枪那么恐怖。

欧洲打仗也如此，拿破仑横扫欧洲就一个秘诀，上来就用大炮轰，大炮轰完骑兵冲，最后才上步兵，就收拾个残局。

换句话说，鸦片战争时英国佬也是靠大炮和骑兵，和清军并无本质不同。

关键问题来了，清军当时火炮威力如何呢？

按《鸦片战争档案史料》记载，清军火炮可以分为四类，旧式火炮、新铸造火炮、购买的外国火炮、和仿制的英国火炮。

新买的和新仿制的火炮不提，旧火炮可分为长管滑膛重炮和轻型小炮，这个长管滑膛重炮就是明朝遗留下来的红夷大炮。

我想一定出乎很多人意料，鸦片战争中最重的火炮和最重的炮弹，都不是英军的，而是大清朝。

英军最大炮弹是68磅，镇江圌山关江防炮台出土的炮弹，最大的72斤，折算80磅。按照当时工艺，发射这个重量的炮弹，大炮肯定超过万斤。

这里还有个趣闻，抗日战争时期南京保卫战，就是这个圌山关炮台，一炮轰翻了一艘日本驱逐舰。据说当时炮台只剩下这一门炮完好无损，只是不知道这门炮，是不是清朝遗留下来的那个。

之所以提这件事，只有一个原因，这尊炮用的是明朝工艺。换句话说，一直到鸦片战争，清军威力最大的火炮，仍然在吃明朝老本，而且还落后了。

铸炮材料最早用的是铜，青铜或者黄铜，你去清朝炮台遗址参观，会发现那里摆放的多是青铜炮。

材料不行威力当然也就不行，鸦片战争时，福建泉州人丁拱辰痛感武器装备落后，潜心研究，终于研究出了铸铁炮工艺，1941年编了一本《演炮图说》，这本书很快引起了清廷重视，下令全国推广。

虽然是铸铁炮，但问题很多，最大问题出在模具上，丁拱辰用的仍是泥范法。

泥范就是泥土做模具，这种方法有个很大弊端，泥巴含水分，高温蒸发后会形成水蒸气，这就导致炮膛里面坑坑洼洼，参差不平，容易炸膛也影响精度。

如果了解明朝火器应用史，看到这本书会更感痛心，因为泥范铸铁炮，早在明朝就会了。丁拱辰大费周章，苦心孤诣最后不过是摸索出了明朝造炮技术，而且还不如。

毕竟是刚发明，工匠工艺也需要过程，所以这时候造出来的铸铁炮，还明末平均水准都达不到。

这可不是我说的，以免抬杠，标一下这句评价出处，1996年《清华学报》期刊第一期，《红夷大炮与明清战争》。

也别以为这个方法多落后，因为丁拱辰参照的是西洋技术，换句话说，大明朝造炮工艺，与鸦片战争时期英军没多大区别，英国人也是泥范法。

这里也需要指明，虽然都是泥范法，但效果大有不同，因为人家有车床，炮膛不平打磨打磨就好了，所以虽然工艺相同，但造出来区别可就大了。

你可以理解成技术全方位落后，也可以理解成核心工艺并不落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从铸炮技术看，整个清朝寸步未进，甚至还落后了。

如果不是丁拱辰奋发图强，大清连铸铁炮都不会，而早在几百年前，明朝就掌握了这个工艺。

你问什么原因？我无法解释，我能说的就是大清自废武功，他们为了禁锢思想，搞文字狱，搞清查，四库全书运动销毁了多少珍本？

也别觉得慈禧贸然对万国宣战太傻，因为从以往经历看，真不觉得落后。

外国人并非鸦片战争时期才发现中国，早在明朝就来了多少拨人，葡萄牙进澳门，那是大明朝的事。

顺道一说，可别以为澳门给葡萄牙占了，就以为大明弱势，相反，大明处于绝对强势地位，之所以答应租给葡萄牙，纯粹因为他们给钱多。虽然租金不高，但每年缴的纳是天量，而且老老实实，不敢拖欠，李自成起义，明朝快完蛋的时候，澳门当局还一个子不少，甚至打算组织义军勤王。

葡萄牙人天生友善？怎么可能，你翻翻欧洲殖民史，他们每发现一块新大陆，那个不是上去大肆抢劫和殖民。

如果不敢动手，反而事事委曲求全，只有一个原因，打不过，对方太强大。

其实仅从葡萄牙对明朝态度，和明朝不肯采购卜加劳大炮上就能得知，明朝当时的科技水平，尤其武器水平，绝对不在他们之下。所以为啥郑成功一支南明残部，就能赶跑台湾岛的荷兰人。

多扯一些吧，要不然我把明朝火炮抬这么高，很难解释鸦片战争那么大差距。

首先中国人真的非常聪明，丁拱辰搞出了铸铁炮，但因为工艺不够先进，威力却低于对方。但这个工艺很快被解决，1841同年，嘉兴县丞龚振麟迅速做出改良，把泥范铸炮改成了铁范铸炮，并于1842年印发《铸炮铁模图说》，推广全国。

泥范改成铁范，就没有了那些问题，铸造出来的铁炮，丝毫不比外国差。

铁模铸炮什么水平呢？比欧洲还领先30多年，说出来恐怕都没人信，即便到了鸦片战争，铸炮工艺居然是大清朝领先。

反过来讲，如果清朝放开思想禁锢，那么我们的工艺发展速度会有多快？

太晚了，实在太晚了，龚振麟虽然找到了新方法，但1842年才开始推广，1842年8月第一次鸦片战争就结束了，南京条约都签了，自此中国国门洞开，大量白银外流，强者更强，弱者更弱，殖民时代开始了。

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事实，除了火炮工艺不落后，火药也不落后。

鸦片战争时期，中英双方使用的火药，配方比例完全一样。有些人说中国人只懂做烟花爆竹，不懂做炸药，完全胡扯淡，无论从那个角度看，鸦片战争时期，中英在火药上的进展完全同步。

沙角之战中，英军占领了一座清军火药库，发现这里储存的火药，居然与他们配方一致，甚至可以直接拿来用（《英军在华作战记》）。

问题出在哪？工艺。配方虽然一样，但我们是手工，人家是工厂，手工作品质量无法保证，一个师傅一个结果。

不仅质量不稳定，产量也不行，只有精通火药技术的部队，比如前面说的丁拱辰，他所在水师配备的都是优质火药。

鸦片战争打输原因有很多，甚至于我都认为，更大原因出在政治上，因为林则徐前期打赢了。

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好多年前网上流传过一篇文章，把林则徐形容成无知饭桶民族罪人，英国人只是求做生意，他来了个赶尽杀绝。

这还真是卖国卖出了新境界，跪舔到了新高度，事情还能这样解释，黑的说成白的，打击贩毒成了罪人，贩毒分子却成了大英雄，所以懂历史真的很重要，甚至影响到价值观。

性能不足，精度射程只是一方面，前面提到榴弹炮，战争中最大区别就是它。

英国炼钢工艺19世纪才有长足进步，鸦片战争前，1806年英国钢铁产量只有25万吨，而到了1850年，这个数字扩大了10倍，250万吨。

具体工艺改进不细说了，总之提高的不仅有产量，还有质量。钢铁质量好了，炮膛厚度就可以大幅下降，这就导致英国大炮虽然一样大，但重量轻得多，

重量减轻，就会带来两个致命改变，一是便携性。大炮轻了当然易于转运，英国人很快开发出了榴弹炮，而且威力不差多少，虽然炮膛短一些，但口径反而大了。

反观清军火炮，为了保证发射威力，炮膛都是又细又长，膛壁还很厚。包子看着大都是皮，里面就那么一点馅。

清军大炮都是固定炮，只能安放在炮台，人家如果绕道走，就变成了摆设，如果打野战遭遇战，越大的炮就越没有用场。

炮膛太长还会带来另一个致命缺陷，无法转向，清军火炮只能上下调节，不能左右转向。

这等于说不仅只能安放在固定地点，连发射角度都是固定的。

林则徐总结失败教训时说，对方开炮像打枪，连绵不断，我们开一炮缓半天才能有第二炮。

这当中有技术因素，也有人为。青铜炮膛无法承受连续射击，每小时只能射8发，清军后来有了铸铁炮，但铁炮射速同样远远低于英军。

原因是什么？林则徐说的很清楚，“技不熟也”。

这个技不仅指铸炮工艺，更指官兵熟练度，缺乏日常训练，乃至缺乏炮手训练的一系列规则。清军虽然有大炮，但根本没形成标准化射击规范，一到打仗的时候，手忙脚乱。

可我们明明是最早研制出火炮，应用时间也最长，最少比西方多用了500年，结果却是到头来，我们反而不如对方规范。

你说问题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