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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傅抱石诞辰120周年 | 傅抱石鲜为人知的家庭往事

admin 2025-05-04 73

意惬情深——傅抱石的家庭生活


傅抱石夫妇与子女旧照

(傅:傅益瑶赵:赵启斌庄:庄天明)

清谈之风

傅:我们家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就是喜欢坐下来清谈。我从懂事、会记话起就一直坐在旁边听我爸爸讲,真正叫耳濡目染。我爸爸有个好处,他让坐在沙发旁边听讲话,不会赶你走,因为他讲的全部是文理史哲,没有小孩不能听的东西。我们家里要谈小孩不能听的话,那就是不仅关着门,还关着灯,这种时候谈家里私事,或者是谈儿女的事情。特别是我大哥,当时我只记得好晚好晚,我大哥还有我爸爸妈妈,还在黑乎乎的客厅里面坐着,在那讲话,我看到爸爸还流泪。平常的时候绝对没有这种话题,所以从来不会想赶你走,而且还会常常摸摸头。他有时候坐在那画画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他会说你拿这个去洗一洗,去参与,完全把你融入进来了。

傅:我爸爸在家里面最大的两个话题。一个跟儿子的话题,所以就说东西方文化的冲突,我大哥他们都学西方。我在家里凑在爸爸身边最多,我爸爸画画的画室,有时候还做我的卧室,爸爸做什么我都会跟在旁边去看,去听。

傅:我哥哥他们坐在那,我爸爸也是不断地谈。我们家有清谈之风,只要我爸爸在家,没有一天吃过晚饭不坐下来谈天的。

赵:这就是思想启蒙和教育,这样才能在中国文化、知识以及做人处事上对你们潜移默化。



不同时期的傅抱石

子女教育

赵:晚年的东西肯定你知道得多。

傅:多。我从初中到高中就在爸爸身边。我的心态开始还不是简单的恋父情节,觉得从爸爸那会得到很多教育。我爸爸曾经讲过,“我要不是为了人品,我都不要你去上学,我在家里教你会比什么都好”,他对学校教育有看法,只去给我开过一场家长会。我们班主任对我特别不满,班主任有点小女人的味道,常常会背后讲这个讲那个,我就不怎么喜欢她。她上她的课,她的课我又不喜欢,是物理课,经常做小动作,看小说,我老师恨死我了。好不容易等到我爸爸来,拼命讲我,说我怎么不好怎么不好,上课不守规矩。我看着爸爸在那抽烟,抽了三根烟,就站在院子里。因为我爸爸来开家长会,晚了,老师把别的家长送到大门外以后,我爸爸进来的,我记得冬天,还带了一个上面有顶的圆帽子,好像照片没看到,还围着围巾,根本就没有进屋。老师就站在门口跟他讲了半天,我就躲到广告牌后头,看看怎么办。我吓得要命,真的很吓,因为我爸爸从来没开过家长会,我又不晓得那小女人会说我什么。出来以后,老师跟他分开以后,我就赶快从后门绕过去,抓着爸爸说,老师给你说什么了?我爸爸就是一直抽烟,不讲话。最后说,她讲的全是些琐碎的事情,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就安心了。我爸爸很大气,他晓得我不是在原则上、在做人这些地方坏,偷偷看看小说之类的,都不是坏事。


文天祥正气歌边款1934年

赵:当时您父亲给你谈到国画的时候,一个是让你读中文系。他本人讲过,“登高能赋是为士大夫”,让你们都要读一点文,然后画画,坚决坚持必须进中文系。

傅:我当时想学外文,学外文做翻译,穿西装,不是挺可爱的吗。我爸就说,你发疯了,怎么能把工具当学问呢。

赵:他是有这种意识。

傅:他说,“现在就是给你做很多的功课,你中文都不见得能学好。你再学些外文,到外面去和别人拼你外文的学问,你拼不拼得出来我不管,但我绝不会让你去拼这个”。

傅:我爸爸有一本《英雄列传》,这些故事都是我爸爸不断地讲的,不断地讲的。我爸爸自己的画,他也牵着我的手去看。就会讲,讲到《屈原》。

屈原《离骚》全文共2765字1928年或1930年

赵:您父亲对你进中文系非常重视,对你两个哥哥上大学,一个上中央美院,一个山东艺术学院,他怎么不提出这个呢?

傅:我大哥呢,是在身边教得最多的。家里啊,我爸爸是重女轻男,重女轻男到这个程度,我觉得也是……(笑)

赵:重女轻男?

傅:哎,绝对重女轻男。所谓轻男的意思呢就是对儿子太严,绝对的严师严父。所以有次大哥回来说,家里怎么造反了。我爸爸坐那,我们女孩子坐那翘着腿看小说。我哥哥他们进来都是首先要站着,爸爸说坐他们才坐的。家里面儿子的规矩是很重的,我们完全没有规矩了。我哥哥都吓一跳,可见我爸爸对他们是很严的。

傅抱石全家在重庆金刚坡下“山斋”合影约1941年—42年摄

傅:我爸爸说“读大学是坐火车”,这个话题非常好玩。坐火车,哪怕买不上坐票,买个三等票,哪怕是站着,一样能到目的地。意思就说,只要进了大学,只要好好学习,将来毕业,就能有所成果。

赵:他打过人吗?

傅:可能挨打就我一个。有一次,中学一年级的时候,跟解放军叔叔联欢,在军人俱乐部。解放军叔叔很喜欢我们几个女孩,联欢了以后,就把我们带去吃东西了。那个时候只有解放军叔叔食堂里有东西吃。然后到家的时候我又走回来,走回来又在外面玩,从现在山西路走到我家,当时要走一个钟头了,走到傅厚岗。我到家的时候都晚上九点多了,家人急得一塌糊涂。我爸爸是个爱儿女一塌糊涂的人,他急得要命,打电话报警。等到我高高兴兴地敲了门回来的时候,爸爸气得不得了,“你给我跪下,你给我跪下”,逼得我跪下来,就跪在地上。然后从厨房拿来大菜刀,庖丁解牛的刀,说“我要砍死你,我要砍死你”,就这样半天。我妈妈在旁边打我的头,说“你哭啊,你哭啊”,我妈妈没看过我爸爸这么凶,这么气过。就说你赶快哭,哭了以后他不就是服软了嘛。我就不哭,所以我爸爸后来很喜欢我这一点,砍她都不哭——“当然不会真砍了。”后来就走了,说气死我了。他一看我安全了,就安心了,就走了。
惬意情深

傅:我妈妈也是一个很幽默的人,她说,“你真是了不起,当太史公了”。爸爸就说,“你怎么会忽然这样夸奖我,说我是太史公,司马迁啊?”妈妈说,“你不天天都在写《史记》吗?”因为我大姐她每天吃什么饭、吃多少饭、几点钟吃饭、几点钟大小便,全都是我爸爸记,就说明他的舐犊之情。我妈妈讽刺他说像太史公,做司马迁了。我爸爸以为她真的夸奖他文章写得好呢,这个蛮有意思的。说明每个人心目中的父亲都不一样。

傅抱石在作画约二十世纪60年代

赵:你爸爸画画时候的神情、动作、创作过程以及怎么舔墨,怎么运笔,已经进入你的大脑,成为一种潜在的记忆,已经成了一种老师教学生的示范过程了。

傅:我爸爸不带学生有很大的一个原因,他说“可能很多人会说他没有慈悲心”。我给你讲过他开家长会一点都不骂我。回来后他给我又讲过一句话,说,“不要跟左右比,就是拼死了第一,也是五十几个人中的第一。就是全校第一,也不过是两千人争第一。你要跟上下比,上下比就是上下千古,能够比出来才行。好多家长都说,连五十个人都比不过,还能比上下千古吗?”一定会这么讲。我爸爸聪慧就在这个地方,他一定叫你难进易出,千古是很难进,但是其实很容易出来。为什么,我不要跟旁边的比,我就跟千古比了,心理上一下子放宽了很多。他讲的意思就是说,跟周围比实际上你的境界已经放得很低了,境界很低了,就是五十个人、一百个人中间第一。那么你的第一是什么,不过是五十个、一百个人而已。所以他说,“不要跟左右的看了,不要把眼光放在左右,要放在千古,上下千古。所以就算是当代第一,不如上一代;上代不如前代,前代不如上古。每天都要提高自己,拔高自己”。所以他说,教学生不给学生课稿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不要过多去看那些草率的笔墨。我爸爸老讲,“盛雪不是第一流的小提琴家,他是第一流的教师”。为什么?他能培养出第一流的小提琴家。所以,各有各的使命。

傅抱石夫妇合影于南京约摄于二十世纪50年代末

赵:傅先生和你母亲的夫妻关系,你认为很感动地跟我们聊一聊。

傅:他们二人对我们来说,是父母的关系,你讲起来就是夫妻关系,其实是好重要的事。夫妻关系,就好像菜一样,看起来都是一盘菜,吃起来味道完全不同,这家的味道,那家的味道,好味道,坏味道。我觉得我们家父母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特别有层次的味道,桌面上可能是甜的,吃的里面会有点辣,再吃到里面又有点咸,就是始终在变化。

第一个最大的好味道是什么呢,父亲和母亲都非常幽默,非常的快乐,骨子里本质上是很快乐的。我记得我爸爸妈妈老讲最早的一些事情,就是他结婚前的事情,怎么逗老师啊……。

我爸爸结过婚以后,有一天从外面回来,佣人对他说,“有位王先生来找你,等了很久了”。我爸爸说,“有没有名帖”,他说,“没有、没有,在屋子里等你。”我爸爸说,“什么样的人,我没听说啊”。就是以前讲说,要正式拜访人要有一些说法,走进去一看,房间里暗暗的,也不点灯。就站在那里,然后就说,“王先生,你好,你好,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和王先生有过面缘啊”。讲了好久以后,我妈妈笑起来了。我妈妈化妆了,贴了胡子,戴个小瓜皮帽,化妆成王先生,把我爸爸骗了。讲起来没有什么很大的恶作剧,就是想看我爸爸认认真真地对一个他完全没看破的客人什么态度,所以这个故事在我们家里经常讲。后来我记得还有张照片,是我大哥和我妈妈在一起,大哥哈哈大笑,我妈妈还画了小胡子在这里,可能是讲这件事情。

我妈妈和我爸爸差了八岁,又是我爸爸的学生,而且最主要的是我妈妈是一个非常非常自立的人,我妈妈又是个非常有爱心的人,虽然嘴巴上讲不愿意,实际上她为了这个家奉献所有了。所以我记得有一张我爸爸在重庆画的画里画的长跋,画了一个美人,这个长跋讲我母亲入蜀八年,吃了她没有吃过的苦,做了她没有做过的难事,终于把我们一家都安排好,我对她真的很感激,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所以今天做这个画,给我妈妈过生。可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每一年到了我妈妈过生日的时候,肯定爸爸要工作,一个是到了晚上要给我妈妈画张画,第二个是为妈妈做寿,我爸爸自己是从来不做寿的。我爸爸从来不做寿,可能有点迷信,我爸爸不喜欢做寿。但是给我妈妈做寿是很隆重了,以前都要到“大三元”(饭馆)请客,要到南京饭店请客。我爸爸是有真情的上一代的男子,这点对我们家产生的影响很大,一直对妈妈的尊重是法定的。

傅:我爸爸虽然在理论上、在感情上对我妈妈很好,但在实际生活中还是很大派的,吃饭一天三餐。

赵:很随便?

傅:不随便。不好吃我爸爸就要生气,就会说,“怎么花了油盐却吃淡汤?”保姆做菜都不好,所以要我妈妈亲自下厨。而且我爸爸有口味,有他自己的嗜好,第一个不能咸,一定要淡,非常淡。我妈妈正好要吃咸。所以我爸爸常讲,红烧肉还蘸酱油,说我妈妈口味不大一样。还有,我爸爸很喜欢宴客。也不叫宴客,不管谁,学生来了,同事来了,朋友来了,不管来什么人,都在家里吃饭,“过来坐,过来坐”,然后就让妈妈加个菜。以前的生活你可能没有数,不像现在到哪去都能买到东西,那个时候早上不把菜买好,晚上就根本没有菜做了,又要加个菜怎么加啊。所以我妈妈就要绞尽脑汁。我妈妈会有很多怨气,但是从来没有让我爸爸觉得不满足。

傅:伍霖生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有早有晚,他正好碰到了,坐下来,添个杯子添个碗,就这样。所以这些事情我觉得我妈妈和我爸爸一个非常争宠,一个非常献身,我妈妈是绝对献身。我妈妈老讲,“我一辈子没有自己”。但是反过来,我妈妈也非常以我爸爸为骄傲,就是内心的骄傲。一讲起抱石来,那种内心的充实感,现在人可能体会不到。现在人常常自己丈夫升官了,很得意,给人家吹。

傅抱石赵清阁著书图1945年

傅:我爸爸和我妈妈日常生活很有意思。我妈妈讲他们吵架确实是吵架,吵完了以后,最后两个人都会发现对方有些他没有发现的了不起的地方。爸爸你真了不起,竟然能这样。然后我爸爸会后悔,妈妈你真是太对了。这叫互相发现,永远有新发现,要吵都是旧事。我爸爸喝了酒会死不认错,我妈妈会始终抓到他那些把柄,但是总是从发现新的东西结束,太有意思了。而且我妈妈讲前面出来有一个电线杆,以前不是有回首碑吗,我忘了是哪个典故了,那根柱子就是我爸爸的回首碑,回首柱子。每次吵架,气得冲出去,但是走到那个柱子,那个柱子二十米都不到,他走到那去肯定会回首。讲是我不对,是我不对,马上就会醒悟了。冲出去的时候谁都不理的,好像一辈子不回来一样,但是走到柱子那就回来,那是我爸爸的回首柱。

1962年傅抱石在杭州疗养时摄

1962年傅抱石在杭州作画,右坐者为郭沫若,中立女士为郭夫人于立群

赵:你的书上也讲过,别的书上也谈过这个事,罗师母自我解嘲,说是傅先生的“磨墨妇”,这里面的典故你给我们讲讲。

傅:对呀。你知道原来墨要用端砚磨,太难研了。端砚发墨是很细的,但是非常非常慢。我爸爸一笔下去半盘墨就没有了,所以要磨墨。我记得我妈妈磨的时候,那个水都汪汪的,和这个茶杯的水这么多。而且端砚的磨盘有这么大,就这么磨啊磨,还不能磨得快,磨得快墨粒子就会比较粗,磨光了角,所以我们叫她“磨墨妇”。

傅抱石山阴道上1947年

赵:她磨墨的时候,是在他画画的时候吗?

傅:嗯,画画的时候。明天要画大画了,今天要磨很多墨,晚上要磨到很晚很晚。那时候又没有电视,不可能看电视消遣,所以爸爸就陪她聊天,一边磨墨一边聊天。

赵:你爸爸去世以后,你妈妈是不是还经常和你们聊起他来?

傅:当然啦,聊爸爸是很重要的。也不是一个主题,但是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喝两口酒。我妈妈不会喝白酒,喝黄酒。喝一点点黄酒,后来喝啤酒,就喝一点点。马上就会抽性子,然后就骂,“这个抱石啊,这些你儿女、我都是不要的,都是你留下来的啊”。一开始是骂的,慢慢就开始怀念了,然后就有爸爸很多不得了的好话。所以有好几个题目是我妈妈从骂开始,到后来都是赞不绝口地讲。

傅抱石山鬼南京博物院藏1946年

赵:她把你们这个家撑起来。

傅:这个是小人物的想法,大人物是到这个时候就这么做,绝对不会多想,多想是想不起来的。

赵:很多家庭不是这样。

傅:对啊,这就是小人物。我爸爸之前就讲过有的家庭对小孩太娇惯,太保护。爸爸说,“儿孙自有儿孙命。如果教不好,让他自己没有好命的话,不要讲给他福气了,就已经给他灾了,自己要想着自己的处境”。

傅:你说我妈妈她要去想,她要愁到什么程度啊。以酒消愁或者自杀?但是我妈妈一辈子就是个豪杰。

赵:她挺过来了。

傅:对。还不是挺过来了!

(未经本人审阅文字整理:赵启斌王金见黄生志于茈菲王金强陈长龙赵一龙黄亚兰摄像:王金见黄胜志照相:赵连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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