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原文加译文（三十）

公元前246年乙卯

秦始皇帝元年

【原文】蒙骜击定之。

【白话】秦将蒙骜率军平定晋阳之乱。

【原文】韩欲疲秦人，使无东伐，乃使水工郑国为间于秦，凿泾水自仲山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中作而觉，秦人欲杀之。郑国曰：“臣为韩延数年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乃使卒为之。注填阏之水溉舄卤①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②，关中由是益富饶。

【白话】韩国想要消耗秦国的国力，使其无力出兵东征，便派遣水利家郑国作为间谍赴秦，游说秦国兴修水利。具体路线是在仲山（今陕西泾阳西北）开凿渠道，引导泾水，沿着北山南麓向东注入洛河。工程正进行中时，秦人察觉到了其中的阴谋，准备要杀死郑国。郑国道：“我这么做，的确是为了能让韩国延长几年寿命，但这条水渠如果能修成了，对秦国也是万世之利啊！”于是秦国继续让他主持施工。这条水渠引浑浊而有肥效的水灌溉在四万多顷盐碱地上，每亩地的收成皆可高达一钟，秦国的关中地区由此更加富裕起来。

①舄卤，舄，同“潟”，音xì，盐碱地。潟卤，即是指含有过多盐碱成分因而不适于耕种的土地。

②钟，容量单位，合六斛四斗。

公元前245年丙辰

秦始皇帝二年

【原文】麃公①将卒攻卷，斩首三万。

【白话】秦国将领麃公率军进攻魏国的卷城（今河南原阳西），斩杀三万人。

①麃，音biāo。《史记索隐》注：麃，邑名。麃公，史失其姓名。

【原文】赵以廉颇为假相国，伐魏，取繁阳。赵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颇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赵师数困于秦，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廉颇见使者，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楚人阴使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卒死于寿春。

【白话】赵国任命廉颇为代理宰相，率军讨伐魏国，攻取繁阳（今河南内黄西北）。赵孝成王去世，其子赵偃继位，是为赵悼襄王。赵悼襄王执政后命武襄君乐乘取代廉颇，廉颇大怒，攻击乐乘，乐乘逃走。廉颇只好出逃到魏国，过了很久，魏国也不能信任重用他。此时，赵军多次遭到秦军围困，赵悼襄王又想再次任用廉颇，廉颇也希望能回到赵国效力。于是，赵悼襄王派使者前去探视廉颇，看他是否还能够被任用。廉颇的仇人郭开以重金贿赂使者，让使者在赵悼襄王面前说廉颇的坏话。

廉颇见到使者，特意吃下一斗米、十斤肉，以示自己体力很好，仍然可以再被任用。使者回报赵悼襄王道：“廉将军虽然已经年老，但饭量依然很好。只是他陪着我坐的时候，没多久就去拉了三次屎。”赵悼襄王遂认定廉颇已经年老，不再召他回国。楚国暗地派人将廉颇迎接回楚国，但廉颇自从担任楚将后，并没有立下什么战功。廉颇感慨道：“我真想指挥赵国军队啊！”最终死在了楚国的寿春。

公元前244年丁巳

秦始皇帝三年

【原文】大饥。

【白话】秦国发生大饥荒。

【原文】蒙骜伐韩，取十二城。

【白话】秦将蒙骜率军讨伐韩国，夺取十二座城池。

【原文】赵王以李牧为将，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尝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①，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匈奴皆以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之，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岁馀，屡出战，不利，多失亡，边不得田畜。王复请李牧，李牧杜门称病不出。王强起之，李牧曰：“必欲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边，如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佯北不胜，以数十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之，杀匈奴十馀万骑。灭襜褴②，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十余岁不敢近赵边。

【白话】赵悼襄王任命李牧为将，率军讨伐燕国，夺取武遂（今河北保定市徐水区）、方城（今河北固安南）。李牧是赵国驻防北部边疆的良将，曾率兵在代地（今河北蔚县）、雁门（今山西右玉）防备匈奴，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而自行任免官员，当地赋税直接送到李牧的军账下充当军费。李牧每天杀几头牛以犒赏士兵，又指挥士兵练习骑射，留心烽火，多派间谍，同时下令道：“如果匈奴入侵劫掠，我军当立即收拾人畜物资以退入堡垒中固守，有胆敢捕捉俘虏的，一律处斩！”于是，每次匈奴入侵，李牧的军队都会非常严谨地点燃烽火报警，将人马物资有序撤退到堡垒中，坚守而不出战。

这样持续几年，没有遭到损失。匈奴人都认为李牧非常胆小，就连赵国守边的将士也认为自己的主帅太胆小。赵孝成王派使者责备李牧，李牧依然不变如故。赵孝成王大怒，另派他人取代李牧统兵。在此后的一年多里，每次匈奴派兵来攻，赵军都会出战迎击，结果每次出战损失都十分惨重，边境的百姓也无法正常耕作放牧。赵孝成王只好再次派人请回李牧，李牧以生病为由闭门不出。赵孝成王坚持要李牧出马，李牧道：“如果大王非要起用臣，那就还得依照臣之前的策略，这样臣才敢接受您的命令。”赵孝成王同意了。李牧重返北部边境，重新回到以前的战法。匈奴人连续几年入侵皆毫无所获，但他们始终认为李牧就是畏惧胆怯。边关将士每天接受赏赐，却没机会上阵杀敌，故而人人都希望能与匈奴人交战。

于是李牧精选战车一千三百乘，精选战马一万三千匹，曾获得百金奖赏的勇士五万人，善于拉弓射箭的士兵十万人，将他们全部组织起来进行作战演练。同时大力组织放牧，使放牧人遍布于边境的田野。当匈奴人小规模入侵后，李牧命令部队假装败退，将数十人丢弃给匈奴。匈奴单于听闻此消息后，立即率领主力大举深入。李牧布置各种奇阵，指挥部队从左右两翼迂回包抄，大破敌军，斩杀匈奴十多万骑兵，灭掉了襜褴部落、击败了东胡部落，收降了林胡部落。匈奴单于逃走，此后十多年不敢再靠近赵国边境。

①莫府，即幕府。军队出征时居无定所，有需要时就搭个帐幕，故称主将的军帐为幕府。

②襜褴，音chānlán，在今内蒙古乌兰察布一带。

【原文】先是，天下冠带之国七，而三国边于戎狄：秦自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豲之戎，岐、梁、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赵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其后义渠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时，宣太后诱义渠王，杀诸甘泉，遂发兵伐义渠，灭之，始于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赵武灵王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郡以拒胡。及战国之末而匈奴始大。

【白话】在此之前，天下的文明国家有七个，其中三国的边境与戎狄部族接壤：秦国自陇山以西有绵诸（今甘肃天水）、绲戎（绲，音gǔn，今甘肃通渭）、翟（今甘肃临洮）、豲（音huán，今甘肃陇西）等戎族，在岐山（今陕西岐山县东北）、梁山（今陕西乾县西北）、泾水（渭水支流）、漆水（渭水支流）以北有义渠（今甘肃西峰）、大荔（今陕西大荔）、乌氏（今宁夏固原南）、朐衍（音qú，今宁夏盐池）等戎族；赵国在北部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在北部有东胡、山戎等戎族。这些戎族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涧，都有自己的君主族长，经常一百多个部族在一起聚集，但没有能够将他们统一起来的领袖。后来，义渠部落修筑城郭以自守，而秦国逐渐对其进行蚕食。

至秦惠王时，出兵攻占其二十五座城池。至秦昭王时，宣太后将义渠王引诱至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杀死，随后出兵讨伐义渠，灭掉了这个部族，开始在陇西郡、北地郡和上郡等地修筑长城，以抵御胡人的入侵。赵武灵王向北击破林胡、楼烦等戎族，自代地经阴山直至高阙（今内蒙古乌拉特后旗），修筑长城，建立要塞，并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和代郡。再以后，燕国将领秦开曾在东胡充当人质，深得东胡信任，返回燕国后率军袭击东胡，东胡军大败，撤退一千多里。燕国也修建了一条自造阳（今内蒙古正蓝旗）至襄平（今辽宁辽阳）的长城，设置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和辽东郡以抵御胡人的入侵。直到战国末期，匈奴部落才开始强大起来。

公元前243年戊午

秦始皇帝四年

【原文】春，蒙骜伐魏，取畼、有诡。三月，军罢。

【白话】春季，秦将蒙骜讨伐魏国，夺取畼（音chàng，今地不详）、有诡（今地不详）。三月间，罢兵休战。

【原文】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

【白话】秦国送到赵国作人质的王子返回秦国，赵国在秦国充当人质的太子也返回了赵国。

【原文】七月，蝗，疫。令百姓纳粟千石，拜爵一级。

【白话】七月，秦国发生蝗灾，瘟疫流行。政府下令，凡是缴纳粮食一千石的普通百姓，授予一级爵位（即二十等爵制中的最低一级“公士”）。

【原文】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

【白话】魏安釐王魏圉去世，其子魏增继位，是为魏景湣王。

《史记·魏公子列传》继续写道：“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由此可见秦国对于信陵君的忌惮。用离间计陷害信陵君成功后，秦国立刻集中力量连年对魏用兵。魏国地处天下中枢，随着魏国逐渐被秦国蚕食，各诸侯国再想构筑合纵联盟也已经没有了支点和纽带，相继被灭已经成为无可逆转的命运。

公元前242年己未

秦始皇帝五年

【原文】蒙骜伐魏，取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三十城；初置东郡。

【白话】秦将蒙骜讨伐魏国，攻取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燕（今河南延津东北）、虚（今河南延津东）、长平（今河南西华）、雍丘（今河南杞县）、山阳（今河南焦作）等三十座城池；初次设置东郡。

【原文】初，剧辛在赵与庞煖善，已而仕燕。燕王见赵数困于秦，廉颇去而庞煖为将，欲因其敝而攻之，问于剧辛，对曰：“庞煖易与耳！”燕王使剧辛将而伐赵。赵庞御之，杀剧辛，取燕师二万。

【白话】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交好，之后又到燕国做官。燕王喜见赵军多次被秦军所困，廉颇离开后任命庞煖担任主帅，遂想趁赵军衰弱之际攻击。于是，燕王喜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答道：“庞煖这个人是很容易对付的！”燕王喜遂派剧辛率兵攻打赵国，赵军统帅庞煖率军抵抗，杀死剧辛，俘获燕军二万人。

【原文】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

【白话】各诸侯国对秦国的不断进攻感到担忧。

公元前241年庚申

秦始皇帝六年

【原文】楚、赵、魏、韩、卫合从以伐秦，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取寿陵。至函谷，秦师出，五国之师皆败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君用之而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厄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于吴，行相事。

【白话】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结成合纵联盟，共同讨伐秦国。楚考烈王担任纵约长，春申君执掌军务，夺取寿陵。五国联军进逼函谷关，秦军出关迎战，五国军队皆大败而逃。楚考烈王将失利的罪责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日益被楚考烈王疏远。观津（今河北武邑）人朱英对春申君道：“世人都认为楚国是强国，只是由于您执政才衰弱下去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先王在世时，秦国与楚国友善，二十年间未曾攻击楚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如果是取道黾要塞来进攻楚国，会非常不方便；如果取道东周和西周来进攻楚国，韩魏又会成为其后顾之忧，也不可以这么做。

现在则不同了，魏国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灭亡，根本无力顾及其所属的许邑（今河南许昌东）和鄢陵（今河南鄢陵），一旦魏国将这两地割让给秦国，则秦国军队距离楚国的都城陈县就只有一百六十里了。在我看来，秦、楚两国每天都处在互相争斗之中。”于是楚国将都城由陈县迁移至寿春（今安徽寿县），将寿县称为郢都。春申君回到他的封邑吴地，仍然行使宰相的职权。

【原文】秦拔魏朝歌及卫濮阳。卫元君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白话】秦军攻克魏国的朝歌（今河南淇县）和卫国的都城濮阳（今河南濮阳）。卫元君率领其宗族逃往野王（今河南沁阳）居住，依靠山势的险阻以保有魏国的河内。

公元前240年辛酉

秦始皇帝七年

【原文】伐魏，取汲。

【白话】秦军讨伐魏国，夺取汲城（今河南卫辉）。

【原文】夏太后薨。

【白话】秦国夏太后去世。

【原文】蒙骜卒。

【白话】秦将蒙骜去世。

公元前239年壬戌

秦始皇帝八年

【原文】魏与赵邺。

【白话】魏国将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割让给赵国。

【原文】韩桓惠王薨，子安立。

【白话】韩桓惠王去世，其子韩安继位。

公元前238年癸亥

秦始皇帝九年

【原文】伐魏，取垣、蒲。

【白话】秦军讨伐魏国，攻取垣（今山西垣曲）、蒲（今山西隰县）两城。

【原文】夏，四月，寒，民有冻死者。

【白话】夏季，四月，天气突然寒冷，秦国百姓中有被冻死的。

【原文】王宿雍。

【白话】秦王嬴政在雍城（今陕西凤翔）住宿。

【原文】己酉，王冠，带剑。

【白话】己酉日，秦王嬴政举行成年加冠礼，佩带宝剑。

本年四月乙丑朔，故己酉当为二十一日。秦王嬴政生于前259年，本年虚岁二十二。按秦制以二十二岁行冠礼于宗庙，而秦国宗庙在雍，故嬴政四月宿雍。行冠礼后，秦王嬴政便可以亲政，而不用像“初即位”时那样将国事委于大臣。

【原文】杨端和伐魏，取衍氏。

【白话】秦将杨端和率军讨伐魏国，攻取衍氏（今河南郑州北）。

【原文】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时时与文信侯私通。王益壮，文信侯恐事觉，祸及己，乃诈以舍人嫪毐为宦者，进于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为长信侯，以太原为毐国，政事皆决于毐；客求为毐舍人者甚众。王左右有与毐争言者，告毐实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惧，矫王御玺发兵，欲攻蕲年宫为乱。王使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毐败走，获之。秋，九月，夷毐三族；党与皆车裂灭宗；舍人罪轻者徙蜀，凡四千馀家。迁太后于雍萯阳宫，杀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断其四支，积于阙下！”死者二十七人。

齐客茅焦上谒请谏。王使谓之曰：“若不见夫积阙下者邪？”对曰：“臣闻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来固欲满其数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尽负其衣物而逃。王大怒曰：“是人也，故来犯吾，趣召镬烹之，是安得积阙下哉！”王按剑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谒起，称曰：“臣闻有生者不讳死，有国者不讳亡；讳死者不可以得生，讳亡者不可以得存。

死生存亡，圣主所欲急闻也，陛下欲闻之乎？”王曰：“何谓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迁母于雍，残戮谏士；桀、纣之行不至于是矣！今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响秦者，臣窃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质。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愿受事！”乃爵之上卿，王自驾，虚左方，往迎太后，归于咸阳，复为母子如初。

【白话】当初，秦王嬴政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时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通。随着嬴政日益长大，吕不韦担心事情败露后会给自己招致祸患，便将自己一位名叫嫪毐（音làoǎi）的门客假扮成宦官，进献给太后。太后宠幸嫪毐，和他生了两个儿子，并封其为长信侯，将太原（今山西太原）作为他的封国，国家政事皆交由嫪毐决定。于是，有非常多的人都想成为嫪毐的门客。嬴政身边有人与嫪毐发生争执，遂告发嫪毐实际上并不是被阉割过的宦官，嬴政下令交由司法官员治嫪毐的罪。嫪毐十分恐惧，便盗用秦王御用的印玺调动军队，意图攻占蕲年宫作乱。嬴政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率军讨伐嫪毐，双方在咸阳交战，斩杀叛军数百人，嫪毐在兵败逃亡时被俘。秋季，九月，嬴政下令诛灭嫪毐的三族，将嫪毐的党羽全部车裂灭族，门客中罪过比较轻的迁徙蜀国，共四千余家。

将赵太后迁往雍城的萯阳宫软禁起来，杀死了太后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同时下令道：“有敢于为太后之事向我劝谏的，立即斩首，砍断四肢，堆在宫门之外。”于是，有二十七人因此被杀，齐国宾客茅焦请求面见秦王，准备提出劝谏。秦王嬴政派使者对茅焦道：“你没看见宫门外堆积的尸体吗？”茅焦答道：“臣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七人，我就是来填满这个数字的，我不是个怕死之人。”使者跑回宫内向秦王嬴政禀报。与茅焦住在一起吃饭的宾客，都收拾衣物逃跑了。嬴政大怒道：“这是个什么人，居然敢故意冒犯我，快去取大锅来把他烹杀了，偏不把他扔到宫门外去凑数字！”嬴政手按宝剑而坐，口里吐着唾沫。

使者将茅焦召入，茅焦缓步行走至嬴政面前，伏地再拜后起身，道：“我听说，有生命的人不忌讳谈人死，有国家的人不忌讳谈国亡；忌讳谈人死，也不能维持人的生命；忌讳谈国亡，也不能保证国家的生存。关于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所急于要了解的，陛下想听我说一下吗？”嬴政道：“你想要谈什么？”茅焦道：“陛下犯下了狂悖无礼的行为，难道您自己还不知道吗？将继父车裂，将两个弟弟扑杀在囊袋中，将母亲迁移至雍城软禁，将敢于劝谏的士人残杀，即便是桀、纣也不至于如此残暴行事！现在天下人听说您这些暴行，人心会立刻瓦解涣散，再也没有人心向秦国，臣私下里真是为陛下的危机感到担忧啊！现在臣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说罢解开衣服，伏身在刑具上，等待受刑。

嬴政闻言顿悟，立即下殿，亲自将他扶起道：“请先生穿好衣服，我愿意接受您的忠告！”遂授予茅焦上卿的爵位。嬴政还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前往雍城迎接太后返回咸阳，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秦始皇嬴政生于前259年，是秦庄襄王嬴异人在赵国邯郸为质时与吕不韦所献之赵姬所生。前257年，即嬴政两岁时，嬴异人离赵赴秦，嬴政只能与母亲在赵国相依为命。当时正值长平之战结束不久，秦军正由王陵、王龁等人率领轮番围攻邯郸，嬴政母子在邯郸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前251年，即嬴政八岁时，嬴异人被立为秦国太子，赵国也将嬴政母子送还秦国，嬴政的日子才总算有所改善。但好景不长，前247年，即嬴政十二岁时，嬴异人去世。嬴政虽然继位秦王，但军政大权皆被吕不韦所把持，母亲则先后与吕不韦和嫪毐通奸，还生下两个儿子。可以想象，在接下来的九年时间里，嬴政的内心一直在经历极其痛苦的煎熬。或许正是这些悲惨命运的刺激，导致他亲政后的手段变得极其残忍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