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国仕访谈实录丨《中国古典家具》2018年07月刊

翻译整理｜汤石香统筹｜TinaJulie

熟悉艺术拍卖的读者对仇国仕一定不会感到陌生。

他是中瑞混血，毕业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中国艺术与考古研究所，祖父是民国瓷器大家仇焱之先生，从小耳熏目染，家学深厚。自1995年加入苏富比以来，仇国仕如鱼得水，不断以精致华丽的包装手法，创造了无数拍卖传奇。

成化鸡缸杯、天价汝窑洗、康熙粉红地珐瑯彩盌等等刷新中国艺术品纪录的拍品，背后都能见到他的身影。除此之外，仇国仕二十多年来在持续创造热门神话的同时，更能在相对冷门的艺术领域勇敢开发，为拍卖市场不断注入更宽阔、更清新的风潮。

到今天，如雕塑般的面孔、标志性的大黑框眼镜，永远的白衬衫、黑西装，明朗清澈的笑容，仇国仕的个人形象或许早已与中国当代拍卖史分不开了。

难能可贵的是，在长期的拍卖工作之外，仇国仕始终保持着对摄影的热爱和深情。这份自少年时萌芽的种子，已成长为一棵大树，眷顾着他，也滋养了他。

以下，即是我们对仇国仕关于摄影、关于中国艺术、关于新书《theliteratiaesthetic》的独家访问实录。

5月28日，仇国仕（左）在办公室接受程香（右）的访问。

對話仇國仕

Q：您和Jerry（陈仁毅）认识多少年了？

A：我们比较熟是从2004年开始，到现在14年了，是很好的朋友。再早之前我们只是认识，不是很熟。2004年，我们在香港苏富比合作了一个比较大的专场，从那以后就变得很熟了。

Q：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论要做这样的一本摄影集？

A：和Jerry前后讨论了一年多。他的收藏非常丰富多元、视野开阔，而且在个人收藏之外，他总觉得应该再做一些什么才更有意义，但不想只是做个图录，而是有兴趣让大家看到一个文人美学的体验。这些年我在苏富比也会自己拍些照片，比如我有为巴黎苏富比拍过一些非洲艺术品，他看了以后觉得ok，开始考虑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收藏艺术品之外，一起做一些有趣的尝试合作。

真正开始拍摄大概是从一年前。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拍卖，没有一段完整的时间专注于拍摄，所以每次都是腾出一点点时间去台湾，前后拍了三四次左右，每次大概四五天。

Q：这是您的第一本正式的摄影集吗？

A：我其实在日本、美国、巴黎都有发行一些摄影集。这是2009年出版的，不是用数码摄影，都是用胶片的。（他从办公室的书架上顺手拿出一本书，随手翻到一页），这是那天在洛杉矶载我的司机，我觉得这个人很有趣，像一个牧师一样，一路上都在传道，很有感染力，听他讲完就想和他去教堂。

我也喜欢拍短的微电影，每年拍卖我都有亲自拍摄短片，有中国的、罗马的主题等等。我喜欢那些抽象的、有想象空间的东西，拍起来有更多可能性。

仇国仕（右），陈仁毅（左）

Q：您对摄影的兴趣始于何时？

A：大概是青少年时期，十二三岁的时候。那时候除了喜欢摄影，也喜欢拍小电影，特别是恐怖电影。所以，摄影和恐怖电影是我少年时期就有的兴趣，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Q：怪不得您的照片里有种微妙的阴郁，有时候还能感觉到阴森的气氛。

A：我希望是这样的，但很多东西都太漂亮了，很难营造出这样的气氛。

同样的人看到同一件东西，认知和感觉都会不一样。如果你拍清代粉彩，没有什么空间的，你在这类东西里找不到自己。反之，为什么米芾这么爱赏石，宋徽宗这么爱石头？玩石头的人都是比较疯的，和玩瓷器的人很不一样。他们玩赏石是为了自我探索，会玩得非常深入。

面对一件器物，每个人对它的理解和与其联系的方式均有所不同。有点像精神分析，这些方式都能反映个人精神面貌，通往你的内心深处。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奇石奇木的原因，当你看到他们，真的可以很深度地发掘到内心深处。

Q：这次一共拍摄了多少张照片，选出来的又有多少张？

A：记不清楚了，目前只选出了2%录入书中，还在尝试调整。因为我每次看的感觉都不一样，你看，这两张是我在不同时间里拍的同一件东西，但是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情绪。

Q：听Julie说您拍摄的时候喜欢听着音乐？

A：我不是每次都听，但听的时候希望是能带给我能量活力的音乐，比如摇滚和嘻哈。我的习惯是听的音乐和拍摄对象要有些冲突性，像这次拍摄中国古代艺术，如果听传统音乐(例如古琴)，那就太甜了。中国很传统很高深的文化，配上美国街头的音乐，反而可以激发我的创作灵感。

Q：完全和中国传统或者说文人无关，就不会被这些东西制约。所以最后的摄影成果身边的同事和朋友有怎样的反应和评价？

A：应该问他们。因为我是老板，他们有可能会骗我（笑）。

Q：您的照片和我们平常看到的完全不同，带有强烈又特别的冲击力，有电影的质感，或许与您小时候拍恐怖片有关，拍摄角度非常具有私人特色。

A：有时候，摄影其实是个人的哲学。当我面对艺术品的时候，这里不单指文房，比如雕塑或非洲艺术，我会去想像它背后的故事，产生很多很多的联想。最后，拍摄出来的有超过一半的东西其实都是事先在脑子里想出来的。

Q：就像我们看电影，最初都是比较平的，然后出现了3D，又出现了IMAX，我觉得您的摄影作品就像IMAX，有点进入照片的感觉，有很强的立体空间感。

A：我觉得受宠若惊（笑）。你看过全部的照片吗？我怕你完全看完……

Q：我看过摄影集的电子版，用这种方式去解读中国传统器物，感觉很酷又很超前。在我看来，这可以帮助很多年轻的藏家去欣赏和了解中国文化，因为大家平常看到的还是比较传统的思维和固定的拍摄模式，而您呈现的是一个全新的、酷、又很私人的视角，所以我觉得这对培养年轻的爱好者去进入中国器物的欣赏是很有意义的一本书。

A：谢谢你的评价。我们现在的问题是，21世纪的年轻人是没有什么耐心的，包括我这样的年轻人（笑）。从Instagram到微信，每个公司、杂志、画廊，不断要有新东西出来刺激他们的粉丝，不然可能就会面临淘汰。拍卖公司要吸引年轻的收藏家或者对艺术感兴趣的人，也不容易。你不能期待年轻人去翻这些图录，他们会觉得，我不喜欢这些太传统的东西，我不会看的。

所以我认为，用传统的方式介绍古董一定不适合21世纪的生活方式，因为很多人对中国艺术搞不清楚，没有概念。中国艺术其实有非常多不同的类型，有给宫廷皇帝用的，有装饰艺术用途的，有祭祀用的青铜礼器，有文人文房用的，有祈祷用的佛像艺术，品类繁多，相当丰富。我觉得这些与21世纪的生活需求非常一致，只是需要找到一个对的方式传达、呈现给年轻一代。

Q：在苏富比的官网上，偶尔能见到您拍摄的宣传影片和摄影，非常特别，甚至可以说是另类。您拍摄这些的初衷是什么？

Q：出版这样的一本摄影集对您个人来说有哪些特别的意义？

A：第一，这是和Jerry合作的，我觉得这个是最重要的，他给我这个机会，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idea。第二，我自己对文房也特别感兴趣。好多年了，一直持续不减。赏石、宋瓷、文房，这是我个人最偏爱的三种艺术形式。

Q：这次的出版就是您对文房和摄影两大爱好的结合，有没有哪一件艺术品会特别刺激到您的拍摄欲望？

A：我最爱拍的是两三个随形的木根，觉得特别有启发性，因为它有很多的可能性，用不同的灯光，在不同的时间里，带着不同的情绪，就会有不同的结果。就像同样的景致，在不同的季节，看起来也会很不一样。

Q：您摄影的器材是怎样的？

A：我常常用的是一只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产的二手尼康胶卷相机，配一个35厘米二手镜头，很轻便，容易拿，够简单，没有太多的功能。

我也有一些很贵的大相机，可以拍得很清晰，但就要使用到三脚架，那就意味着要调整距离、高低等等，光调整这些东西，拍摄情绪可能就已经死了。所以我更喜欢用小相机手持拍摄，这也是有些照片看起来不是很清晰的原因。

Q：如果形容您的摄影风格，您觉得是怎样的？

A：我觉得我的摄影风格并不是什么很特别的，其实很传统，只是偏向个人的表现方式，希望能够传达我对这些东西的情感。有些人会去解释古人为什么要制作这些东西，它们以前的功能是什么，但这些并不是我在意的，我想表达的就只是我个人对它们的情感和触动。

当一件艺术品在你面前时，你有非常多的可能性去呈现它，不同的灯光、背景，不同的摄影器材、拍摄角度，都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如果用很先进的数码相机去呈现，结果也会完全不一样，所以这仅仅是我个人的表达方式。这可以说是源自我对这些器物的热爱，以及我对它们有一定的了解和认知，再加上一定程度的摄影美感，所以汇成了这个风格。

Q：拍摄的时候觉得快乐吗？

A：对，很快乐，而且会上瘾。我愿意花时间与它们交流，触摸它们，试着在一瞬间捕捉它们。我喜欢可以自由的、近距离地靠近它们。

Q：摄影集7月就要面世了，此刻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A：这是一本很个人的摄影集。可能不会每个人都喜欢它，也不可能每个人都喜欢，但只要有一小部分的人能够和它产生共鸣、对它有一定的回应，我就会觉得非常开心。

Q：我们也希望有越来越多人像您一样以不同的视角来欣赏中国艺术，对此您有什么样的期待吗？

A：我很希望有更多人对中国艺术产生兴趣。有些人可能会着眼于艺术投资，这个我也能理解，但我希望除此之外，他们能透过艺术有更多的自我发现与探索，并能更进一步地丰富和开阔他们的人生。

5月28日下午，我在香港苏富比公司仇国仕先生的办公室完成了这次访问。虽然此前在拍场数次见过仇国仕，但如此近距离且长时间地交谈，还是第一次。

他风度翩翩，思路清晰，有时用中文，大部分时间更习惯用英文，男中音非常迷人，回答提问非常耐心和诚恳，眼睛里始终有着如儿童般干净清澈的光芒，这或许是他能够如此纯真如一地对待摄影的原因。采访间隙，苏富比亚洲区行政总裁程寿康进来打招呼。

我开玩笑问，"他做这些拍摄，会不会影响你们正常的工作啊？"机智幽默的程总笑答："这就是他的正常工作啊！我们那些非正常的工作都在往后推了。"其实，这本书的出版，程寿康或多或少也参与其中。

他后来私下和我聊起时说，这本书最特别的地方在于，第一，陈仁毅在文房方面有他的地位，透过书里的收藏能感觉到他的文人气息很重。一件艺术品的美感，东方也好，西方也好，最重要的是能透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看到艺术的美。

第二个特别的地方在于，仇国仕用他个人独有的影像方式呈现出来，看完他的摄影，丝毫不会觉得中国艺术老气，反而有种超越时空的美感，突破了古今的时代感，甚至冲出了东西方的界限，完全用一个超现代的手法演绎中国传统艺术，特别当代，特别伟大。愿我们能和他们一样，亦对最初的热爱怀有无尽意的情感和初心。